那棵人參賣了六百塊，倪麗珍把錢鎖進櫃子裡，鑰匙貼身收著。曹山林說這錢留著給林海上大學用，倪麗珍點點頭，沒說話。林海暑假從縣一中回來，長高了一大截，嗓子也變了，說話甕聲甕氣的，像個大小夥子了。他幫著曹山林劈柴、餵狗、進山打獵，槍法已經不比曹山林差了。曹山林看著他，心裡想，這孩子，長大了。
二毛在林海市的木材生意越做越大，從林場進了不少紅松、白松、落葉松，加工成板材，賣給省城的傢俱廠。這回他從林場進了一批紅松，要運到下游的林海市去。松木在河裡放排，是最省錢的運輸方式——把木材紮成排，順水漂流，省了車馬費，省了人工，只要有幾個懂水性的排工跟著就行。二毛打電話給曹山林，讓他幫忙找幾個懂水性的排工，曹山林說不用找，我跟你去。
二毛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曹哥，你會放排？”
“不會。”曹山林說，“學唄。”
二毛笑了。“行，你來。”
巴圖聽說要去放排，也要跟著。曹山林沒攔他，讓他跟著學學。鐵柱也想跟著，曹山林沒讓，說家裡得有人看著。鐵柱不樂意，但也沒辦法，只好在家待著。
放排的地方在河套上游，離屯子三十多里地。曹山林騎著腳踏車，巴圖騎著腳踏車，兩個人騎了大半天才到。二毛已經在河邊等著了，旁邊站著一個老排工，姓劉，五十多歲，臉黑得像鍋底，手上的老繭厚得像銅錢，一看就是在水上討生活的人。老劉頭打量著曹山林和巴圖，問二毛：“這倆人行嗎？”
二毛說：“行，我曹哥是山裡最好的獵人，沒有他幹不了的事。”
老劉頭哼了一聲，沒說話。
河邊的木材已經紮好了排，十根紅松紮成一排，用鐵絲和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的，像一隻巨大的木筏。木排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輕輕晃盪，發出一陣陣吱吱嘎嘎的響聲，像是隨時要散架。曹山林看了看那排木材，又看了看河水，心裡有點發虛。他不怕山，不怕野獸，不怕風雪，不怕飢餓，不怕流血，不怕疼，但這水——他站在河邊，看著那嘩嘩流淌的河水，心裡沒底。
“曹哥，別怕。”二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過好幾趟了，沒事。”
曹山林點點頭，沒說話。
老劉頭把一根長長的竹篙遞給曹山林，竹篙一頭包著鐵箍，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很實在。曹山林接過竹篙，在手裡掂了掂，找平衡點。
“你站排頭，我站排尾。”老劉頭說，“你負責看方向，我負責穩住排。二毛站中間，看著兩邊。那個小巴圖，你站二毛旁邊，學著點。”
巴圖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竹篙。
木排離岸了。老劉頭用竹篙一點岸邊的石頭，木排悠悠地漂進了河心。水流很急，木排順水而下，速度越來越快。兩岸的山往後退，樹往後退，天空往後退，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地響。曹山林站在排頭，手裡握著竹篙，眼睛盯著前方的水面。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圓溜溜的，大大小小的，像一河灘的雞蛋。木排從石頭上方漂過去，竹篙探下去，能感覺到石頭硌著鐵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
“前面有暗礁！”老劉頭在後面喊。
曹山林看見前方有一片白色的浪花，那是水下的石頭激起來的。他握緊竹篙，等木排漂到跟前，用力一撐，竹篙頂住水底的石頭，木排猛地一偏，繞過了那片浪花。老劉頭在後面也用竹篙撐了一下，木排穩住了。
“好！”老劉頭喊了一聲。
曹山林松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走了兩個多時辰，河面變寬了，水流也緩了。兩岸的山退遠了，露出大片大片的苞米地，苞米稈子比人還高，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在鼓掌。太陽偏西了，光線暗下來，河面上泛起一片金黃，像鋪了一層碎金子。
二毛從揹包裡拿出乾糧，分給大家。曹山林接過苞米麵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了。巴圖蹲在木排上，啃著餅子，看著兩岸的風景，眼睛亮晶晶的。他從來沒走過水路，覺得新鮮。
“巴圖，”曹山林說，“學著了？”
巴圖點點頭。“學著了。”
“學著了啥？”
巴圖想了想，說：“撐船。”
曹山林笑了。
老劉頭蹲在排尾，抽著旱菸，看著他們，嘴角翹起來了。他幹了一輩子排工，見過不少人，有的是來學本事的，有的是來混日子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曹山林是來學本事的，那個巴圖也是來學本事的。他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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