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王的事過去沒幾天,曹山林又在山裡有了新發現。
那天早上,他帶著青風和白雪出去轉悠,想打只狍子改善改善伙食。在山裡轉了大半天,狍子沒打著,野兔也沒套著,倒是走到了一片他從沒到過的老林子。這片林子在大頂子山的背面,地勢險峻,四周都是陡坡,只有一條窄窄的山路可以進來。林子裡的樹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光線很暗,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瀰漫著腐葉的味道,混著松脂的香氣,有點嗆鼻子,但聞久了又覺得挺好聞的。青風在前面走,鼻子貼著地,一路嗅一路走,尾巴搖得歡實。白雪跟在後面,耳朵豎著,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大灰和阿黃跟在最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等曹山林,等他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曹山林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他蹲下身子,扒開地上的落葉,露出一小片黑土。黑土裡冒出一株綠油油的植物,葉子像一把小傘,中間頂著一簇紅彤彤的果子,在昏暗的林子格外顯眼。
人參。
而且不是一棵,是一小片。曹山林站起來,四下裡看了看,又發現了幾棵。他數了數,六品葉五棵,五品葉十幾棵,四品葉、三品葉更多,密密麻麻地長在一片背陰的山坡上,像是有人刻意種下的。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人參的排列,一排一排的,間距差不多,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工種植的。他想起老耿叔說過,民國時候有個老參把頭,姓孫,人稱“孫把頭”,在深山裡育過一個參園子,種了好幾十畝人參。後來孫把頭死在山裡,參園子就沒人知道了。有人說那些參被人挖走了,有人說還在,藏在深山老林裡,等著有緣人去找。曹山林一直當這是個傳說,沒想到真讓他碰上了。
他蹲在那片人參前面,看了很久。青風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閉著。白雪趴在旁邊,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大灰和阿黃趴在更遠的地方,擠在一起,互相取暖。他掏出旱菸袋,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眼前飄散,融進林子裡的霧氣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他想起老耿叔說的話:“山裡的東西,取之有道。不能貪,貪了就沒了。”他想了想,挑了三棵最大的六品葉,小心翼翼地挖出來。他用鏟子先把周圍的土刨松,再用手把土一點一點地扒開,露出人參的根。根又粗又長,白白嫩嫩的,像個小娃娃。他繼續往下挖,挖了半個多時辰,才把整棵參完整地挖出來。人參鬚子又細又長,一根都沒斷。他用苔蘚把參包好,塞進揹包裡。又挖了兩棵,同樣小心,同樣完整。剩下的那些,他沒動,原樣埋回去,又撒了一些參籽,算是替孫把頭延續這份家業。這是老耿叔教他的規矩,採大留小,不能斷了根。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片人參,心裡想,這些東西,是孫把頭留給後人的。孫把頭種的時候,沒想著自己挖,是想著後人能挖。他挖了三棵,夠用了。剩下的,留給後人,留給巴圖,留給林海,留給曹雪,留給那些還沒出生的孩子們。
他在那片老林子裡又轉了一圈,發現了不少好東西。除了人參,還有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都是上等的藥材,長得又大又壯,比他在別處採的好多了。他採了一些,塞進揹包裡,揹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滿滿的,拉鍊都拉不上了。
太陽偏西了,光線暗下來。他揹著沉甸甸的揹包,帶著青風和白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山路很難走,陡坡很陡,他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扶著旁邊的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青風走在前面,給他帶路,白雪走在後面,給他墊後,大灰和阿黃走在兩邊,四條狗把他圍在中間,像四個忠誠的衛兵。
回到山洞,天已經黑了。他把揹包卸下來,把人參和藥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乾草上。六品葉三棵,五品葉他沒挖,留著再長長。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一大堆,夠賣不少錢。他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想,這些藥材,能換不少錢,夠倪麗珍和曹雪花一陣子了。他用樺樹皮把人參包好,一層一層地裹緊,又用繩子捆好,塞進揹包最深處。他把其他藥材攤在乾草上,晾著,等幹了再收起來。
青風趴在他腳邊,仰著臉看他,叫了一聲。白雪也趴過來,大灰和阿黃也趴過來,四條狗把他圍在中間,像四個忠誠的衛兵。他伸手摸了摸青風的頭,青風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熱乎乎的,糙糙的。他又摸了摸白雪的頭,白雪也舔了舔他的手。他又摸了摸大灰和阿黃的頭,它們也舔了舔他的手。四條狗,四條舌頭,熱乎乎的,糙糙的,舔得他手心癢癢的。
他笑了。
他靠在洞壁上,看著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洞口,像一盞燈。他想起孫把頭,想起那個民國時候的老參把頭,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裡種參,種了那麼多,種得那麼好。他沒見過孫把頭,不知道他長啥樣,不知道他是哪裡人,不知道他有沒有後人。但他知道,孫把頭是個好人,是個有心人,是個為後人著想的人。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巴特爾又來了。他揹著一個布包,裡面是苞米麵餅子和鹹菜疙瘩,還有一封信,是倪麗華寫的。信上說,曹雪會翻身了,會抓東西了,會沖人笑了。信上說,倪麗珍的身體恢復得很好,能吃能睡,就是老想他。信上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別擔心。曹山林把信看了好幾遍,疊好,揣進懷裡。他把那三棵六品葉人參拿出來,給巴特爾看。巴特爾看了半天,眼睛都直了。
“曹叔,這是你挖的?”他問。
曹山林點點頭。
巴特爾又看了半天,把人參還給他。“曹叔,你這運氣,真沒誰了。”
曹山林沒說話,把人參包好,塞進揹包裡。
巴特爾又說:“曹叔,你啥時候回去?”
曹山林想了想。“再等等。”
巴特爾點點頭,沒再問。
巴特爾走了。曹山林坐在洞口,抽著旱菸,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青風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閉著。白雪趴在洞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大灰和阿黃趴在洞裡,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想起那片老林子,想起那片人參,想起孫把頭。他想,孫把頭要是還活著,看見他挖了三棵六品葉,又把他撒的那些參籽,會不會罵他?會不會說他貪?會不會說他壞了規矩?他想了想,覺得不會。孫把頭種參的時候,就沒想著自己挖。他是想著後人能挖。他挖了三棵,留了那麼多,又撒了參籽,孫把頭要是知道了,應該會高興。
他抽了口煙,煙霧在眼前飄散,融進暮色裡,看不見了。
他靠在洞壁上,看著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洞口,像一盞燈。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