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頭的日子,過得慢。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輩子。曹山林在山洞裡住了大半個月,每天做的事就是打獵、採藥、劈柴、生火、做飯、餵狗,然後坐在洞口抽菸,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發呆。青風和白雪陪著他,大灰和阿黃也陪著他,四條狗是他的伴,也是他的衛兵,輪流守在洞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就叫。他沒什麼可做的,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他不能出去,出去就可能被人看見,被人看見就可能被抓回去。他得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把自己藏起來,等傷口慢慢癒合。
這天傍晚,曹山林帶著青風和白雪出去打獵。他在林子裡轉了大半天,什麼也沒打著。野豬不見蹤影,狍子也沒了影子,連野兔都像是跟他捉迷藏,明明看見了腳印,追上去就沒了。他有點洩氣,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樹上,掏出旱菸袋,點上,抽了一口。青風蹲在他腳邊,仰著臉看他,叫了一聲。白雪趴在不遠處,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面的灌木叢。
“沒東西。”他說,像是在跟狗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青風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再走走”。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遠,青風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尾巴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白雪也停下來,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面的一片亂石崗。曹山林蹲下來,順著它們看的方向望去。亂石崗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石縫裡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根紮在石縫裡,像龍爪一樣抓著岩石。亂石崗的後面是一道石崖,石崖很高,崖壁上長滿了爬藤,綠油油的,像掛了一面綠色的簾子。石崖的底部有一個洞,洞口不大,被爬藤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曹山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但青風和白雪的異常反應告訴他,洞裡有什麼東西。他把煙掐滅了,握緊了槍,貓著腰,慢慢地往前摸。
走到離洞口還有幾十步遠的時候,洞裡傳來一陣細小的叫聲,吱吱吱的,像老鼠,又像小鳥。曹山林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他心裡一動,貓著腰,繼續往前摸。青風和白雪跟在他後面,一聲不吭,連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都輕得像貓。
到了洞口,他扒開爬藤,往裡看。洞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等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漸漸看清洞裡的情形。洞不大,三四米深,地上鋪著乾草和落葉,乾草上蜷縮著五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它們閉著眼睛,擠在一起,互相取暖,身子一抖一抖的,像是很冷。它們的毛色灰褐,肚子是白色的,爪子很小,緊緊地抓著乾草。
紫貂。
曹山林愣住了。紫貂,這東西在山裡很少見,皮子值錢,一張上好的紫貂皮能賣上百塊。他在山裡打了幾十年的獵,見過的紫貂不超過十隻。這五隻小紫貂還沒睜眼,說明母貂就在附近,出去覓食了,很快就會回來。他猶豫了一下,慢慢退出了洞口。他不能動這些小東西,動了它們,母貂回來找不到孩子,會發瘋的。他更不能打死母貂,打死了母貂,這五隻小東西就活不成了。他蹲在洞口旁邊的石頭上,等了一個多時辰,天快黑了,母貂還沒回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帶著青風和白雪回山洞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個石崖。這回他帶了一小塊肉,放在洞口,然後退到遠處的灌木叢後面,趴下來等。等了半個多時辰,母貂回來了。它從石崖上跳下來,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洞口,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才鑽進洞裡。不一會兒,洞裡傳來小紫貂的叫聲,比昨天大了些,像是在跟媽媽撒嬌。曹山林趴在灌木叢後面,看著洞口,心裡想,這東西,真好看。母貂的毛色深紫,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塗了一層油。它的身子細長,動作敏捷,從石崖上跳下來的時候,像是在飛。
他在洞口守了三天,拍了十幾張照片。母貂漸漸不怕他了,敢當著他的面進洞出洞了。他每天在洞口放一小塊肉,母貂每次都把肉叼走,餵給小紫貂。小紫貂一天一個樣,長得很快,毛色一天比一天深,眼睛慢慢睜開了,黑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它們在洞裡爬來爬去,有時候爬到洞口,探出頭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又縮回去了。
第四天,巴特爾來了。他揹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苞米麵餅子和鹹菜疙瘩。他把布包遞給曹山林,蹲在洞口,看了看洞裡的小紫貂,眼睛亮了。
“紫貂?”他問。
曹山林點點頭。
巴特爾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曹叔,你這運氣,沒誰了。”
曹山林沒說話,把布包開啟,拿出一個苞米麵餅子,掰了一半,遞給巴特爾。巴特爾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了。
“家裡咋樣?”曹山林問。
“都好。”巴特爾說,“麗華讓我告訴你,別擔心,家裡有她們呢。”
曹山林點點頭,沒說話。
巴特爾又說:“劉志遠家那邊還在鬧,說要告到底。派出所的人來找過你,沒找著。麗華說你進山了,他們就沒再找。”
曹山林又點點頭。
巴特爾吃完了餅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渣。“曹叔,我得走了。你在這兒好好的,別出去。”
曹山林點點頭。
巴特爾走了。曹山林坐在洞口,抽著旱菸,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青風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閉著。白雪趴在洞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大灰和阿黃趴在洞裡,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又在洞口守了幾天,母貂完全不怕他了,敢在他面前給小紫貂餵奶了。小紫貂也敢爬到他腳邊了,有一回,一隻膽子大的小紫貂爬到他鞋上,聞了聞,又爬走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小紫貂的頭,它沒躲,也沒咬他,就那麼讓他摸著。它的毛很軟,很滑,像緞子,摸上去涼絲絲的,很舒服。
他看著那些小紫貂,心裡想,這些東西,比人強。人騙人,人害人,人打人,人殺人。這些東西不騙人,不害人,不打人,不殺人。它們只是活著,在深山老林裡,自由自在地活著。
他想著想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