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的事過去沒幾天，巴特爾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一個人，帶著巴圖，還牽著一匹青馬，馬上馱著兩個大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巴圖跟在馬後面，手裡提著一杆獵槍，槍托上纏著一圈麻繩，防滑用的。他看見曹山林，眼圈紅了，叫了一聲“曹叔”，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了。他瘦了不少，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陷，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巴特爾把麻袋從馬上卸下來，開啟一個，裡面是苞米麵餅子、鹹菜疙瘩、一包紅糖、一袋白麵，還有一塊臘肉，用油紙包著，油紙都透了。他又開啟另一個麻袋，裡面是一張一張的紫貂皮，碼得整整齊齊，用布包著。曹山林愣了，蹲下來，拿起一張紫貂皮，翻來覆去地看。毛色深紫，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塗了一層油。他摸了摸，又軟又滑，像緞子，手指從毛上滑過，一點阻礙都沒有。
“這是啥意思？”他問。
巴特爾蹲在他旁邊，抽著旱菸，說：“曹叔，這是你這一個多月打的紫貂，我都給你熟好了。一共十五張，都是上等貨。”
曹山林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那些皮子，心裡盤算著它們的價錢。十五張紫貂皮，一張少說能賣一百塊，那就是一千五百塊。加上他採的那些藥材，三棵六品葉人參、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少說也能賣上千塊。這些錢，夠他擺平官司了，夠他給倪麗珍和曹雪花一陣子了。他把皮子一張一張地疊好，用布包好，塞進麻袋裡。
“巴特爾，”他說，“這些皮子，你幫我賣了。”
巴特爾點點頭。“行。”
巴圖蹲在旁邊，看著曹山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褲兜裡攥著，指節都發白了。曹山林看出來他有話要說，問他咋了。巴圖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曹叔，麗芳想你了。”
曹山林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特爾和巴圖走了。曹山林坐在洞口，抽著旱菸，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青風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閉著。白雪趴在洞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大灰和阿黃趴在洞裡，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想起那些紫貂皮，十五張，都是他這一個多月打的。每一張都是他冒著風雪、翻山越嶺打來的。有一張是他在石崖下面蹲了三天三夜才等到的，有一張是他在雪地裡追了整整一天才追上的，有一張是他用陷阱困住的，有一張是他用套子套住的。每一張都有故事，每一張都有血汗。他把那些故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像是過電影一樣，一幕一幕的，清清楚楚。
巴特爾過了幾天又來了，這回他帶著錢。他把一沓錢遞給曹山林，說：“曹叔，皮子賣了，一千六百塊。藥材也賣了，八百塊。一共兩千四百塊。”
曹山林接過錢，數了數，兩千四百塊，一分不少。他把錢揣進懷裡，拍了拍，心裡踏實了。這些錢，夠他擺平官司了，夠他給倪麗珍和曹雪花一陣子了。他靠在洞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曹叔，”巴特爾說，“你啥時候回去？”
曹山林想了想。“再等等。”
巴特爾點點頭，沒再問。
巴特爾走了。曹山林坐在洞口，抽著旱菸，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青風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閉著。白雪趴在洞口，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大灰和阿黃趴在洞裡，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想起倪麗珍，想起她挺著大肚子站在院門口的樣子，想起她說的“小心點”。他想起曹雪，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女兒，不知道長啥樣，像他還是像她媽。他想起倪麗華，想起她撕下衣襟給他包紮傷口的樣子，手在抖，但動作很輕。他想起倪麗芳，想起她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他想起巴圖，想起他站在灶間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想起鐵柱，想起他揪著劉志遠的衣領要打人的樣子。
他想著想著，笑了。
他把錢從懷裡掏出來，又數了一遍，兩千四百塊，一分不少。他把錢用布包好，塞進揹包最深處，壓在那些照片下面。照片是他拍的貂王和白狐，還有那些小紫貂和小白狐。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貂王的那張最清晰，連它眼睛裡的光都拍出來了。白狐的那張也不錯，它在雪地裡站著，渾身雪白，只有眼睛是黑的，像兩顆黑寶石。小紫貂的那張最可愛，它們擠在一起，互相取暖，毛茸茸的，像一團團毛線。小白狐的那張最活潑，它們在石縫口爬來爬去，有的在打架，有的在追跑，有的在媽媽懷裡撒嬌。
他看著那些照片，心裡想，這些東西，比錢值錢。錢花完了就沒了，這些東西還在，還能看，還能想，還能跟人講。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壓在揹包最深處，壓在那些錢上面。錢重要，照片也重要。錢能擺平官司，能養活家人。照片能留個念想，能讓他想起這段日子，想起這些山，想起這些樹，想起這些雪，想起這些野獸。
他靠在洞壁上，看著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洞口，像一盞燈。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起來，把洞裡收拾了一遍。乾草鋪平，柴火碼好，鍋碗刷乾淨，揹包整理好。他把那些紫貂皮和藥材已經賣了，錢揣在懷裡，照片壓在揹包裡。他在山洞裡住了將近兩個月，住了這麼久，都有了感情。他有點捨不得走，但他知道，他得走了。倪麗珍在家等著他，曹雪在家等著他，倪麗華在家等著他，倪麗芳在家等著他，巴圖在家等著他，鐵柱在家等著他，小花在家等著他，青風、白雪、大灰、阿黃都等著他。
他把洞口的雪掃了掃，又把洞口用樹枝和爬藤遮住，免得別的野獸進去做窩。這是老耿叔教他的規矩，走的時候要把洞口封好，把洞裡的東西收拾乾淨，把用過的地方恢復原樣。山是大家的，不能糟蹋。
他站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地方。洞不大，但很暖和，冬天不冷，夏天不熱。乾草鋪得厚厚的，睡上去很軟。洞口朝南，白天有太陽照進來，晚上有月亮照進來。他在這裡打獵、採藥、劈柴、生火、做飯、餵狗，抽菸、發呆、想家、想人。他在這裡看見了貂王，看見了白狐，看見了小紫貂，看見了小白狐。他在這裡挖了人參，採了藥材，打了紫貂，攢了錢。
他轉身走了。青風跟在後面，白雪跟在後面，大灰和阿黃也跟在後面，四條狗排成一隊，像四個沉默的衛兵。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像是捨不得這個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地方。他知道，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他以後還會進山，還會打獵，還會採藥，還會在這片山林裡轉悠，但這個山洞，他可能不會再來了。他會去別的地方，住別的山洞，看別的風景，打別的獵物，採別的藥材。
但他會記住這個地方。記住這裡的乾草，記住這裡的柴火，記住這裡的鍋碗，記住這裡的狗，記住這裡的貂王，記住這裡的白狐，記住這裡的紫貂皮，記住這裡的人參，記住這裡的藥材，記住這裡的錢，記住這裡的照片，記住這裡的月亮，記住這裡的雪。
。了笑，著想著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