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邊帶回來的。”曹山林說,“還有賣藥材攢的。不夠的部分,跟麗華那邊先借一點。”
船主抽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那你是定還是不定?”
“定。”曹山林說,“先交五千定金。剩下的七千,半個月內付清。”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信封,信封厚實,拆開來裡面是一沓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他數出五十張,碼在駕駛艙的檯面上。
船主看了一眼那沓錢,又看了曹山林一眼,把煙掐滅:“行,半個月。逾期我另賣。”
老謝從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沓錢,又看了一眼曹山林:“船買了,事才剛開始。得上塢大修,換底漆、補船板、配漁網、買錨繩、辦手續……雜七雜八,還得再花三五千。”
鐵柱的臉綠了。
曹山林把剩下的錢收進信封,揣回懷裡:“那些錢,我也有地方出。半個月之內湊齊。”
鐵柱咬著後槽牙跟著曹山林往回走,走出去幾十步才低聲開口:“隊長,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把在省城掙的全押這兒了?”
“是。”
“那你家裡怎麼辦?麗珍嫂子那邊……”
“她有合作社的分紅,夠用。”曹山林說,“我走之前跟她說過,海邊的投入可能不小。”
鐵柱站住了,一把拉住曹山林的胳膊:“隊長,我不是不信任你。可是你想想,咱們才來海邊幾天?連潮水都沒摸透,連魚網都沒下過,就先砸一萬多塊錢買船?這萬一……萬一這海上不是咱們想的那樣,這錢不就打了水漂了?”
曹山林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鐵柱。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但目光很平。
“鐵柱,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跟我進山打熊的時候,咱們帶了什麼?”
鐵柱愣了一下:“帶了一把老槍、兩捆繩子、還有半袋子乾糧。”
“那把槍的槍管鏽了,放槍的時候炸過一次膛,差點崩了你手。”曹山林說,“那時候咱們什麼都沒有,就靠一把破槍一條命硬往裡闖。現在咱們有手藝、有人、有路子,買一條正經船,怎麼就比當年那趟進山兇險了?”
鐵柱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你說你不懂潮水、沒下過網,那咱們就學。”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年你也不懂怎麼追蹤一頭熊的足跡,後來你不是照樣能隔著半片林子判斷熊往哪個方向跑了?打獵的本事是蹲出來的,打漁的本事也一樣。船是咱們的工具,跟那把槍一樣。你先用著,用著用著就熟了。”
鐵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曹山林轉身繼續往前走的背影。那個背影在碼頭的人流裡穿過,步子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和十年前帶著他在雪地裡追蹤熊跡時一模一樣。
鐵柱跟上去,沒有再說話。
回到旅館的時候已是午後。老謝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泡茶,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鐵柱臉上那些複雜的神情變化。他給曹山林倒了一杯茶:“剛才你在碼頭上說的那句‘整條刺槐木雕出來的’,說得不錯。那船主本來想唬你,看你蹲下摸船頭接縫的時候就改口了。”
曹山林接過茶杯:“他要是真拿拼接板當整木賣,我當場就走。”
老謝看了他一眼:“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船頭弧度不對。”曹山林喝了一口茶,“整木雕出來的船頭,弧度從龍骨到舷板是連續圓滑的。拼接板的話,在接縫處弧度會有一個微微的折角,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但手感不一樣。我摸到了那個折角的位置,又颳了漆看了木紋,確認是拼接板。但我判斷那個拼接工藝做得不錯,不影響船體的整體強度,所以沒拆穿他。”
鐵柱在旁邊聽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隊長,你什麼時候學的看船?”
“來之前,在省城農科院圖書館翻了幾本造船基礎的書,看了些圖片和圖紙。”曹山林說,“真正上手看還是第一次,但道理和看木頭差不多。你在山裡看一棵樹,看年輪看紋理就能判斷這棵樹長得好不好、能不能做房梁。船的木頭也是一樣的道理。”
鐵柱低下頭琢磨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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