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船被拖上岸的時候,鐵柱站在船塢邊上,嘴唇緊抿著,兩隻手死死攥著褲縫,指關節都泛了白。他盯著船底那層密密麻麻的海蠣子和藤壺看了足足有半刻鐘,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隊長,這玩意兒……比咱山上那老熊的毛還厚。”
曹山林蹲在船底旁邊,用手摸了摸那片灰白色的硬殼。海蠣子一層疊一層地附著在船底的木板上,大的有雞蛋那麼大,邊緣鋒利得像碎瓷片,小的密密麻麻嵌在縫隙裡,把原本平整的船底覆蓋得像一片被白灰糊過的牆。藤壺更細碎,米粒大小、灰白色、尖頂圓錐形,密密麻麻紮在木紋的溝壑裡,像撒了一層細沙。
老謝站在船塢邊沿,手裡拿著一把刮刀,刀刃閃著灰冷的鐵光:“這還算輕的。去年有條船在海上跑了三年沒上塢,拖上來的時候船底的海蠣子厚得像穿了件鎧甲,颳了整整兩天。”
鐵柱接過老謝遞過來的刮刀,刀柄是木頭的,被手心握得油光發亮。他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蹲下去,對著船底一塊海蠣子密集的區域試著颳了一下。刀刃切入硬殼和木面之間的縫隙,海蠣子的邊緣被撬起一小片碎屑,他用力一推,刮刀帶起一片灰白色的碎殼和暗綠色的藻渣,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底漆。
“就這樣。”老謝說,“一片一片刮,刮到露出整片底漆才算完。”
鐵柱擼起袖子,換了個姿勢蹲穩,開始動手。刮刀切入海蠣子底部的阻力比看起來大得多,那些堅硬的貝殼像是用膠水粘在木頭上一樣,每一片都要用刀尖先撬開一個口子,再用刀身壓下去剷起來,動作一大就會把刀刃卡住。他颳了十幾下,手心已經泛紅了。
栓子被分到船尾刷底漆。老謝遞給他一把大號漆刷和一桶紅褐色的防鏽漆:“先把刮完的區域刷一遍,等幹了再刷第二遍,總共三遍。每遍之間間隔兩個時辰,急不得。”
栓子擰開漆桶的蓋子,一股刺鼻的化工氣味撲面而來。他用漆刷攪了攪桶底的沉澱,蘸了漆往船底刷去。第一遍漆刷上去的時候,木料像一塊乾透的海綿一樣迅速吸收著液體,紅褐色的漆面在木紋間滲透開來,把剛剛暴露出來的新鮮木面覆蓋成均勻的深色。
大鵬被安排去清理刮下來的廢料。那些被刮下來的海蠣子殼和藤壺碎渣堆在船塢邊,泛著一股濃烈的腥鹹味,大鵬皺著眉頭一鏟一鏟地把它們裝進麻袋裡,中間被一片鋒利的碎殼劃破了手指,嘶了一聲,在褲子上擦了擦血珠繼續幹。
王建軍跟著老謝學補船板。老謝在一處修補過的接縫處停下來,用手指敲了敲那塊木板旁邊的位置,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塊邊的桐油灰幹了之後縮了,有縫,海水滲進去木頭就爛得快。”他遞給王建軍一把窄鏟、一小塊桐油灰和一把木楔,“把縫裡的舊灰掏出來,填新灰進去,然後用木楔壓實。”
王建軍接過來,蹲在那條細縫前面,用窄鏟尖一點一點地把裡面發乾的舊桐油灰摳出來。縫隙雖窄,但挖進去之後才發現還挺深,舊灰已經乾裂成碎塊,有的地方還塞著細碎的貝殼渣。他掏得很仔細,每挖出一截舊灰就用手指抹一下縫隙內部,確認沒有殘留的碎屑,再填新灰。
曹山林沒有分到具體的活。他跟著老謝走了一圈,看老謝怎麼檢查船底的每一塊木板——用手指敲、用眼睛看、用小錘子輕輕叩擊聽聲音。每到一個區域,老謝都會停下來講解幾句:“這塊板子顏色發暗,但敲起來聲音脆,說明只是表面溼了,裡面沒事。這塊聲音悶,你再看這個位置,漆面有細紋,像龜背的裂紋,說明底下已經開始朽了。這種就得換。”
曹山林跟在他後面,手裡捏著那把小錘子,在老謝演示過的位置自己也敲了一遍,仔細對比不同聲音之間的細微差異。脆的是健康的木頭,悶的是出了問題的木頭,介於兩者之間的就敲第二遍確認。他把這些判斷標準一一默記在心裡,和他在山裡用刀背敲樹幹判斷樹木內部是否中空的辦法對照起來,發現道理都是相通的——聲音是木頭的語言,會聽的人就能讀懂它想說什麼。
太陽昇到正頭頂的時候,鐵柱已經刮完了一大片船底,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後頸的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的手套早就溼透了,手指泡在汗水和海水混合的液體裡,皮膚髮白起皺。但他沒停,換了一副幹手套,蹲下去繼續幹。
“鐵柱。”曹山林走過來,“歇會兒再幹。今天刮不完,明天接著刮。”
鐵柱搖了搖頭:“沒事隊長,早刮完早刷漆。這船底的海蠣子我看著就膈應,不刮乾淨睡不著覺。”
曹山林沒有攔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注意到鐵柱刮海蠣子的動作比剛開始熟練了。刀刃切入的角度越來越準,每次都能貼著木面走,不會把木頭本身的表層刮傷。這是用手感在幹活了,身體已經在記憶那些切口的厚度和阻力。
午飯是送到船塢來吃的。老謝媳婦用大搪瓷盆裝了一盆海菜雜麵湯,面是手擀的粗麵,煮得筋道,海菜切碎了撒在湯裡,還臥了幾個荷包蛋。五個人圍著那隻大搪瓷盆坐在船塢邊上的木樁上,一人端著一個小碗,邊吃邊看著那條半成品的船。
“隊長,”鐵柱嚼著麵條,“你說這船,下海了真能扛得住浪?”
“只要漆刷到位,板補紮實,就能。”曹山林說,“船和人一樣,底子結實了,多大的浪都翻不了。”
鐵柱嚼了幾口面:“那咱們啥時候能正式下海?”
老謝端著碗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聞言頭也沒抬:“急什麼。船還沒修完,網還沒配,海還沒認熟。你們連這片海有多少種浪都沒分清呢。”
鐵柱被噎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麵,但扒面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拍。
下午繼續幹活。鐵柱刮完了船底右側的大部分海蠣子,又開始清理左側。栓子刷完了第一遍漆,第二遍漆正在半乾狀態,漆面從紅褐色變成了更深的赭紅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大鵬清完了廢料,又被派去整理船塢邊堆積的舊漁網,把能用的撿出來,不能用的拆了當麻繩用。王建軍還在那條接縫處工作,舊灰已經掏淨了,新灰填了兩層,正在用木楔一層層壓實,動作一絲不苟。
曹山林繼續跟著老謝學看船。老謝帶他走到船頭,指著龍骨和船頭木料之間的夾角:“這個地方最吃浪。船在海上跑,正面迎浪,所有的衝擊力都從這個角分散到整條船骨架上。你看這個接縫,它是榫卯結構的,不用一根鐵釘。”
曹山林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榫卯接縫,木質之間的咬合緊密,幾乎沒有縫隙。他蹲下來,從不同角度觀察這個接頭的結構——不是簡單的直榫,是帶斜角的燕尾榫,兩個方向的力互相抵消,越受力越緊。
“這種榫,山裡的老木匠也會用。”曹山林說,“做房梁的時候,主樑和立柱之間用的就是這個道理。”
老謝看了他一眼:“你懂木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