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一點。早年跟人打過架子,做過簡單的傢俱。”
“那就好辦。”老謝指了指船尾的另一處接縫,“那邊也是榫卯,但那個榫頭鬆了,你摸摸看。”
曹山林走到船尾,伸手摸到那處接縫。榫頭和卯眼之間確實有肉眼幾乎看不出的一絲鬆動,手指輕輕推了一下,能感覺到極細微的位移。這種鬆動在陸地上無關緊要,但在海上,持續的晃動和受力會把這一絲鬆動逐漸放大,十年八年下來就可能釀成大事。
“這怎麼修?”他問。
“不用大修。”老謝說,“拿一塊硬木薄片,削成楔形,蘸了桐油,打進縫隙裡。等油幹了,楔子膨脹,縫隙就填實了。老法子,比用膠還牢靠。”
曹山林記下了這個方法。他在腦子裡把這條船的每一個部件都過了一遍,從龍骨到舷板,從榫卯到接縫,從船底漆到駕駛艙的每一顆螺栓。他手裡那把小錘子敲了不下幾十處位置,每一處敲出來的聲音都被他對應到了具體的材質狀況上。
太陽偏西的時候,鐵柱終於刮完了整條船底的海蠣子和藤壺。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腰板僵得像一塊木板,花了幾秒鐘才慢慢直起來。他低頭看著那片被刮乾淨的木面,露出底漆的暗紅和木料本身的棕褐色,原本凹凸不平的表面恢復了平整。
“乾淨了。”他說,聲音有些發啞。
曹山林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鐵柱刮過的區域。海蠣子清理得很徹底,沒有殘留的根部,藤壺也颳得乾乾淨淨,木面沒有被他剷傷的痕跡。每一片區域都露出了均勻的底漆層,邊緣處理得乾淨利落。
“颳得不錯。”曹山林說,“比我想象的好。”
鐵柱摸了摸自己發紅的手掌:“隊長,我手疼。”
“明天換副厚手套。”
傍晚收工,五個人拖著酸脹的身體回到旅館。鐵柱在院子裡泡了一盆熱水,把手浸進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層細碎的鹽晶和灰白色的貝殼粉末。他嘶嘶地吸著氣,把手指一根根地搓洗。
栓子坐在門檻上,卷著衣袖檢視手腕上濺到的漆點,漆已經幹了,硬硬地粘在皮膚上,他拿指甲一點一點摳。大鵬趴在桌上,已經快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筷子還攥在手裡。王建軍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削著一塊新的木料,看輪廓是一隻海螺,殼面上的螺紋被他用刀尖一圈圈地刮出來。
曹山林坐在院牆邊的木墩上,翻開筆記本寫下今天的記錄:“五月七日,船塢上架大修第一天。船底附生海蠣子、藤壺,厚度尚可,清理時間約五個時辰。底漆刷兩道,明日第三道。龍骨榫卯結構完好,船尾一處榫頭鬆動,需打楔填縫修復。鐵柱刮底手法漸熟,今日進度超預期。”
他合上本子的時候,老謝端著一杯茶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遠處碼頭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你那條船,打完楔子刷完漆,還得晾三天才能下水。”老謝說,“三天後正好有一波小潮,適合試航。”
“試航的時候你跟我們上船嗎?”曹山林問。
老謝喝了一口茶:“我坐鎮上。不跟你們上去。”
曹山林轉頭看了他一眼。老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船是你的了,你不能永遠靠別人帶著走。”老謝說,“這片海我走了四十年,什麼風浪都見過。但我學的時候,也沒人一直在旁邊替我把舵。你第一天出海,我不在船上,你才能記住每個浪頭是什麼樣子的。”
曹山林沒有追問。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和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獨自進山時的情形對照。那時候老耿也是送他到山腳,然後把獵槍交到他手裡,自己轉頭回了屯子。他說不出那是不是同一種道理,但感覺上像是同一類東西。
“行。”曹山林說,“三天後,我們自己下水。”
老謝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轉身回了屋。院子裡只剩下曹山林一個人坐著,看著遠處那片融進了夜色的海面。碼頭上的燈火在水裡倒映成細長的光影,被海浪揉碎又重組,像在反覆書寫著同一行他正在逐漸辨認的字跡。
他看了一眼堂屋裡的鍾,想起家裡的炕頭應該正亮著那盞煤油燈,倪麗珍可能在給雙胞胎女兒講睡前故事,林海可能在燈下寫巡山記錄。他掏出那封被他揣了多日的信,在院子裡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摺好,收回口袋。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油漆和桐油混合的氣味,和他記憶裡山林的氣息完全不同。他在這個全然陌生的氣味裡坐了很久,直到潮聲漲到院牆根底下,才起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還要去船塢繼續修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