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船塢邊的海水還沉在暗藍色的寂靜裡。曹山林站在船頭,手扶著冰涼的船舷,望著前方那片在夜色中起伏不定的水面。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站在屬於自己的船上,腳下是花了一萬二買來的刺槐木船板,身後是剛剛完工的駕駛艙,艙頂的漆面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
船在前天傍晚完成了最後一遍底漆。鐵柱颳了整整兩天的船底,栓子刷了三遍防鏽漆,王建軍把船尾那處鬆動的榫頭用木楔打得嚴絲合縫,大鵬把整條船上的纜繩全部換了新。老謝昨天下午來檢查了一遍,拿著小錘子在各處敲了敲,然後只說了一句話:能下水了。明天一早,潮水正好。
此刻,那條船正泊在船塢出口的滑道上,船底已經浸入了海水,木料接觸海水後發出一陣細微的、吃水膨脹的吱嘎聲,像一條沉睡的巨物正在緩緩甦醒。
鐵柱從船尾探出頭來,臉還帶著沒睡醒的睏意,但他已經換好了衣服,穿了一雙新膠鞋,鞋帶系得緊繃繃的。隊長,老謝說咱們自己開出去?他不跟?
不跟。曹山林說,他在岸上看著。
鐵柱嚥了一口唾沫,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行吧。
栓子已經在檢查柴油機的油路了。他蹲在駕駛艙裡,用手電筒照著燃油濾清器和機油標尺,又擰了一下啟動手柄,手柄轉動的阻力均勻順滑,和第一次檢查時一樣。油路正常,水箱有水,點火系統看起來沒問題。他的聲音穩而低沉,像是在跟機器說話。
大鵬和王建軍把纜繩從船塢的繫纜樁上解開,繩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回甲板上。解了。大鵬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輕快。
曹山林走進駕駛艙,握住舵輪。舵輪是木質的,比想象中略沉一些,表面被老謝打磨過,握上去不扎手。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擰動了啟動手柄。
柴油機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金屬的咳嗽聲,然後猛地爆發出連貫的突突突聲,排氣管裡噴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船身隨著發動機的震動微微顫動起來,甲板下的水流開始被螺旋槳攪動,泛起一圈圈白色的水花。
曹山林說了一句,慢慢推開了油門。
船身緩緩地從船塢出口滑了出去。船頭切入水面的那一刻,曹山林感覺腳底下的船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託了一下,整個重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陸地上的穩定變成了水裡的浮動。他和船一起,從不可動搖的土地上離開了。
石塘灣的晨光正在海平面上鋪展開來。東方的天際線從墨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淺橘色,海面上映著光線的漸變,像一塊正在被慢慢染色的巨大綢布。碼頭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岸上的房屋和桅杆變成了一排參差的黑影,海鳥在頭頂盤旋了幾圈,然後向遠處飛走了。
曹山林穩住舵輪,讓船保持著低速向預定航區駛去。老謝說首次試航不要走太遠,出港三里左右就折返,把基本操控跑一遍就行。他目測著岸上參照物的相對位置,一邊調整航向,一邊感受船身對舵輪操作的響應——每轉一度舵,船頭的偏轉速度和幅度各不相同。
鐵柱站在船頭,雙手扶著船舷,雙腳微微分開,像在試圖穩住自己的重心。他的目光直視前方海面,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出海前他還唸叨著要第一個看看真正的海,此刻卻安靜得出奇。
船駛出港外大約一里地的時候,海面上的波紋開始變大了。從碼頭內的細碎漣漪,變成了有規律排列的湧浪——一道道橫向推進的弧線,像有人在海面下緩緩翻動著一張巨大的毯子。船頭迎著浪頭抬起,然後又輕輕落下,每一次起伏都帶動船身發出一陣木質吱呀的聲響。
鐵柱的喉結動了一下。
隊長……他開口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短了半截,我有點……
話沒說完,他猛地彎腰趴在船舷上,胃裡翻湧上來的東西不受控制地衝出了喉嚨。早晨吃的那碗粥和海菜湯,混合著泛酸的胃液,一股腦地噴進了海水裡,在海面上漾開一圈渾濁的波紋。
大鵬站在船尾,原本還在好奇地看螺旋槳攪出的水花,聽到鐵柱那一聲悶哼,轉頭去看,臉上的好奇瞬間變成了警覺。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讓他腳步猛地一晃,膝蓋撞在船舷上,整個人蹲了下去,右手死死摳住船舷邊緣的凸起,指節發白。
嘔……他也吐了,比鐵柱吐得更激烈,像是在把胃裡的東西全部翻出來才肯罷休。
王建軍站在船舷另一側,臉色從一開始就發白,此刻白得像一張紙。他緊緊咬著下唇,唇邊被咬出了一道血印,整個人靠著駕駛艙的側壁,兩條腿微微打顫,但硬撐著沒有彎腰。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栓子的狀況也不好。他站在駕駛艙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腰帶扣,像在用那個支點穩住整個身體的重心。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胃裡翻江倒海,但他在忍——一聲不吭地忍,連呼吸都屏到最短最淺的頻率。
曹山林的胃裡也開始翻湧了。船身每一次起伏都像有一隻手在攪動他的五臟六腑,那種陌生的、不規律的晃動和他身體記憶裡任何一種運動方式都不同——不是跑,不是跳,不是騎馬,不是爬坡。這是一種他在山裡的十年從未體驗過的、持續不斷的、無休無止的失重和超重的交替。
他咬緊後槽牙,把湧到嗓子眼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他的左手死死握著舵輪,右手扶著操作檯,雙腿微微分開,膝蓋彎曲到一個能夠吸收船體震動的角度。他盯著前方的海面,不看近處的浪,不看船頭的起伏,只看遠處那條固定的海平線。這是他忍著不吐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但至少此刻他還能站得住。
繼續……他的聲音發啞,像是在和自己的胃談判,往前開……三里就返航。
鐵柱趴在船舷上,吐完之後大口喘著氣,不敢直起腰來。他滿臉通紅,眼角有被嗆出來的淚痕,但他沒有說兩個字。他喘了幾口氣,又慢慢站直了身體,雙手依然死死攥著船舷,像怕一鬆手就會被甩進海里。
船又往前開了將近一里,風浪沒有變大,但也沒有變小。鐵柱又吐了一次,這次吐出來的只有黃綠色的胃液。大鵬蹲在船尾,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起一伏的。栓子依然靠著門框,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尊被釘在那裡的雕像。王建軍靠著駕駛艙側壁,手裡終於多了一樣東西——他把那截還沒刻完的海螺木料攥在手心裡,指腹反覆摩挲著螺殼的曲線,像是在用這個熟悉的觸感來對抗陌生的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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