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程比出港時感覺更漫長。船頭轉向後,浪從側面變成了迎頭,船體的顛簸從左右搖擺變成了上下起伏,每一次船頭抬起來又落下去,都能帶起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鐵柱不敢再趴在船舷上了,他靠著船舷內側的板壁半蹲著,手還扶著船舷邊緣,但身體的重心壓得更低了一些。
曹山林保持著航向穩定,不讓船速過快。老謝說過,第一次出海的船和人一樣,都要慢慢適應這片海的脾氣。他在心裡數著船頭的起伏節奏,把每一次起伏的間隔記下來,和船速、舵角對應起來,像是在腦海裡繪製一張新的地圖。
碼頭越來越近了。岸上的房屋、桅杆、晾曬的漁網重新變得清晰可辨。海鳥又飛回來了,在船頭上方盤旋著叫了幾聲,像在打招呼。海面也漸漸恢復了平靜,湧浪變成了細碎的波紋,船身的顛簸幅度越來越小。
船尾的螺旋槳發出低沉的水聲,船身緩緩靠近碼頭。大鵬從船尾爬起來,踉蹌著走到船頭,抓起纜繩往繫纜樁上拋。第一下沒拋中,纜繩落進了水裡,他又撈起來拋了第二下,繩圈套住了樁頭。
船靠岸了。
鐵柱第一個跳下船,雙腳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然後蹲了下來,雙手撐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在發顫,手指下的水泥地粗糙而結實,紋絲不動,像在證明陸地確實不會晃動。
隊長,他蹲在地上沒抬頭,我這輩子……再也不坐船了。
曹山林從駕駛艙裡走出來,站在甲板上。他的雙腳踩在船板上,船已經停穩了,甲板不再晃動,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還在微微起伏——是一種被海流浸透了的錯覺,像是已經從船上下來了,但海水還在他的骨頭裡晃著。他扶著駕駛艙的門框站了幾秒鐘,讓那種錯覺慢慢消散。
吐完了?他看著鐵柱的背影。
鐵柱蹲在地上沒動,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吐完了明天繼續出。曹山林說。
鐵柱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通紅:隊長!我這胃都快吐出來了!
第一次進山打熊的時候,你也吐了。曹山林說,你在雪地裡吐了一路,回去之後說再也不進山了。第二天不還是跟著我走了?
鐵柱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想起那個冬天,第一次見到熊腳印的時候,他確實蹲在雪地裡吐了——凍得發抖,胃裡翻湧,兩條腿軟得像麵條。那時候曹山林也是站在他面前,說了類似的話。
他慢慢站起來,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明天還是這個時辰?
早點。潮水比今天早。曹山林說完,轉身去檢查船尾的繫纜繩。
栓子從駕駛艙裡走出來,腳步有些發飄,但至少是自己走的。他的臉色還是發白,但呼吸平穩了,那隻攥著腰帶扣的手也鬆開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栓纜樁旁邊,把纜繩重新調整了一下,打了個結實的結。
大鵬蹲在船頭邊上,臉色蠟黃,嘴裡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鐵柱哥說得對……我再也不坐船了……但他的手指還攥著纜繩的另一頭,沒有鬆手。
王建軍最後一個從船上下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像是在用腳底重新校準與地面的關係。他手裡還攥著那截海螺木料,木料被他捏得溫熱,邊緣有細微的汗漬。
五個人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碼頭照得亮堂堂的,水泥地面的水漬正在被曬乾,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痕。遠處的海面上,幾條漁船正在緩緩駛離港口,船尾的水花在陽光下碎成細碎的光點。
老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碼頭上了,靠在一根柱子上抽著煙,看著他們五個人的樣子。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來,既沒有安慰也沒有嘲諷,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曹山林說。
老謝把菸頭丟進水裡,彈了一下菸灰:明天還出?
老謝點了點頭,轉身往旅館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第一次出海能挺住不趴下,就是好漢。你們五個,都不孬。
他繼續往前走,那條佝僂的背影在晨光裡慢慢遠去。
碼頭上又安靜下來。鐵柱終於站直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胳膊,看了一眼泊在岸邊的船。船身上還沾著濺上來的海水,順著船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溼痕。
隊長,鐵柱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明天咱們去哪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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