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船舷邊,看著海面下湧動的暗流,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罵咱們,是因為他不知道咱們是什麼人。他以為咱們是來亂搶亂撈的。他在這片海打了二十年的魚,這片海對他來說就是命,有人闖進他的命裡來,他不會高興。換作是你,有人跑進咱們黑水屯的山林裡亂套套子,你高興嗎?
鐵柱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晚上我帶一瓶白酒過去。曹山林拍了拍懷裡那個被檔案袋撐得鼓起的衣兜,看看能不能把話說開。
傍晚,曹山林從旅館櫃子裡翻出一瓶東北白酒。酒是來時路上在縣城買的,瓶身上的標籤有些磨損了,酒液在燈下泛著清澈的琥珀色光澤。他擰開瓶蓋聞了聞,酒香醇厚,是他熟悉的味道。
老謝靠在堂屋門口看著他:你真去?
老謝沒有攔他。他指了指碼頭的方向:趙老海的船泊在第三號泊位,船頭刷藍漆的就是。
曹山林拎著酒瓶,沿著碼頭向第三號泊位走去。海風比白天涼了一些,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經過幾條漁船的時候,有幾個正在收網的漁民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和疏離,但沒有人攔住他。
第三號泊位上,那條刷著藍漆的漁船安靜地泊在岸邊。船頭的甲板上坐著一個人,正是白天站在船頭罵他的那個壯漢。他面前擺著一碟鹹魚和一壺茶,正坐在那裡對著海面發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是曹山林,臉上的表情從愕然變成了警惕。
你來幹什麼?
曹山林在他面前停下,把白酒放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大哥,我不是來搶地盤的。我是東北山裡的獵人,來海邊學手藝的。有規矩您教我,犯了錯我認罰,您看我夠不夠誠意?
趙老海看著那瓶酒,看了很久。瓶身上的標籤在碼頭燈光下反射著微光,那個東北純糧酒幾個字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讀。他的目光從酒瓶移到曹山林臉上,又移回酒瓶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說出了這個字,聲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一層硬殼。
曹山林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中間隔著一碟鹹魚和一壺冷茶。曹山林擰開酒瓶,倒了兩碗。酒液落入碗中時發出清亮的聲響,那股醇厚的酒香在鹹腥的海風裡瀰漫開來,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扇生鏽的鎖。
趙老海端起碗,沒有立刻喝,而是端到鼻子下面聞了聞:東北的?
對。我家那邊自己釀的。
趙老海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間他眯了一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那股烈勁衝了一下,然後緩緩舒出一口氣。夠勁。他把碗放下,碗底在甲板上輕輕一磕,你說你從東北來,東北山裡的獵人,到這片海里來討飯吃,你覺得你吃得慣這片海的飯?
吃不慣也得吃。曹山林也喝了一口酒,火辣的酒液從喉嚨一路燒下去,把胃裡的涼意驅散了,我們屯子在山裡,山裡的東西夠吃,但不夠富。我想帶大家換一條路走。
趙老海看著他,目光裡的警惕和敵意正在一層一層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經過歲月沉澱的東西。那你知不知道,外地人來了都怎麼幹?來了就亂下網,網眼細得跟紗窗一樣,連魚苗都撈走。撈完了這片就換一片,等他們走了,我們本地人就只能撈水草。你們東北來的,誰知道你是不是那種人?
曹山林又給他倒了一碗酒:我如果是那種人,今天就不會帶酒來,而是跟你對罵完了就換個地方繼續撈。你可以問問這片碼頭上的老謝,問問他我是怎麼幹的——我來這裡先是租了老謝的旅館,跟著他學了五天的潮汐和風流,然後才買了船。第一次試航暈船了三天,今天第一次下網幾乎空了,但我明天還會出。
趙老海端著第二碗酒,沒有喝。他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酒液,沉默了很久。老謝跟我說過你們,說你們是認真來學手藝的,不是來撈一票就走的。但在這片海上待了二十年的經驗告訴我,話可以編,錢不會騙人。
錢的事兒,咱們各憑本事吃飯,誰也不擠誰。曹山林說,如果你擔心我們把你的魚路弄亂了,我們可以共享漁場資訊——我們發現了什麼魚群動向,告訴你;你發現了什麼,也告訴我們。誰也不瞞誰,誰也不搶誰,這樣大家的飯碗都能端穩。
趙老海抬起眼,眼神里還有疑慮,但銳利已經減弱了大半。他端起那碗酒,和曹山林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信你一回。
他喝了一大口,然後把碗放下,聲音沉了下來:但你別讓我後悔。
曹山林沒有回答,只是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海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帶著夜潮的涼意,吹得兩人中間那碟鹹魚的表面泛起一層細微的光澤。遠處的碼頭燈火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閃爍的光點,隨著海浪微微晃動。
酒喝了大半瓶的時候,趙老海的話多了起來。他說他十六歲跟著老爹出海,那時候這片海的魚多得讓人害怕,一網下去網繩都拉不動。後來外地人來得越來越多,魚越來越少,他看見外地人的船就上火,不為別的,就是怕這片海被他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海,在某一天突然什麼都沒了。
曹山林聽著,沒有打斷他。他想起自己剛來黑水屯的時候,那些老獵戶也是用同樣的目光看著他,也是同樣的外地人來了就把山掏空了的眼神。後來他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讓那些人相信他不是來掏空山林的。
大哥,他說,我跟你保證一件事——我下網,網眼不會小於三指。魚苗我不撈,該留的種我留。這條路如果走不長,我也不會拿這片海的未來去墊我的腳。我要是騙你,你隨時可以帶人來拆我的船。
趙老海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來最後喝了一口,然後把空碗輕輕放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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