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延繩釣的主線被全部收完了。一百多枚鉤,收穫了大半,水箱裡裝了滿滿一箱銀白色的帶魚,魚身在水中翻動時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把整個船尾照得發亮。還有一些鱸魚和幾條石斑魚夾雜其中,但九成以上都是帶魚。
鐵柱坐在甲板上,渾身溼透,臉上、手上全是魚鱗和海水的混合物。他的手掌上有幾道被魚鰭劃出的口子,正冒著細密的血珠,但他就那麼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水箱裡銀白色的魚群在水面下緩緩遊動,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像是憋了太久之後終於漏出來的氣音。
隊長,他沒有抬頭,聲音啞啞的,咱們,這算是成了吧?
曹山林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進水箱裡撈了一條帶魚上來。魚身冰涼滑膩,鱗片刮過指腹有一種砂紙般的粗糲感。他把魚舉到陽光下看了看——銀白色的腹部光滑如鏡,反射出清晰的倒影。這條魚大約有半米長,重量在三斤上下,是這批漁獲中最標準的一尾。
成了。他把魚放回水箱裡,站起來,回港。
船調轉航向的時候,甲板上的氣氛和來時完全不同了。鐵柱蹲在船尾,還在看著那些帶魚發呆,一會兒把手指伸進水裡撥一下,看魚群被驚擾後四散遊開又重新聚攏。大鵬在水箱旁邊坐下,肩膀靠著船板,嘴角咧著,像是笑了一整個早晨還沒笑夠。栓子把那盆帶魚挪到了船尾陰涼處,用一塊溼布蓋住水面,又檢查了一遍水箱裡的含氧量。王建軍坐在船舷邊,把那截終於刻完了的海螺木料拿了出來,對著陽光轉了轉,螺殼紋路在光線下顯現出層層疊疊的陰影。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有人注意到他們了。幾條正在準備出海的漁船停住了動作,有人站在船頭往這邊看,目光落在那隻被帶魚塞得滿滿當當的大水箱上。魚身在淺水裡不斷攪動,銀白色的反光在晃動的水面上閃爍。
東北佬打到大魚了?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驚訝和服氣之間的複雜情緒。
鐵柱跳下船,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暈船,是高興得有些發飄。他把纜繩繫好,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船尾那個水花翻湧的水箱,又看了一眼碼頭上那些正在圍攏過來的目光。
一條本地的船靠了過來,船頭站著一個瘦小的男人,眯著眼往他們水箱裡看了一眼,吹了一聲口哨。媽呀,這得有上百斤了吧?
差不多。曹山林從駕駛艙裡走出來,也看了一眼那隻水箱,還沒過秤。
人群越聚越多,碼頭上本地的漁民三三兩兩地湊過來,隔著幾步看著那條船上的收穫。有人嘴裡嘖嘖地響,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人往自己船上走了一半又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在這些人的目光裡,羨慕和不服摻半,但那種純粹的不屑和排斥已經比前幾天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被緩慢消解的認可。
鐵柱站在碼頭上,被那些目光看著,胸膛微微挺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溼漉漉的衣服和沾滿魚鱗的手,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趙老海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他站在人群外圍,沒有擠進來,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那隻水箱,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和船影,和曹山林的視線碰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泊位。
曹山林收到了那個點頭,也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收回目光,對鐵柱說:把魚分一下,先挑兩條最大個兒的,晚點送過去。
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是給誰送的。他蹲下身,從水箱裡撈了兩條最長的帶魚,用乾草繩串了,掛在船頭的錨樁上。魚身還在微微擺動,銀白色的鱗片在正午的陽光下閃得人眼睛發花。
五個人把剩下的帶魚分揀裝箱,清點了斤兩。栓子拿秤一尾尾地過了,總數是一百六十三斤。他在本子上記下這個數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個數字確實被寫在上面了。
鐵柱蹲在碼頭上,看著那排裝好箱的帶魚,想伸手再摸一下,又縮回去了。他的手指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魚鱗和乾涸的血痕,指甲縫裡嵌著一層銀白色的閃粉。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幾次,然後站起來,深呼吸了一口碼頭上的鹹腥空氣。
走,回旅館。曹山林說,吃點東西,下午還得清理漁具。
五個人沿著碼頭往回走。這一次經過那些正在修船、補網的本地漁民時,有人衝他們喊了一句:下回分我兩條唄!鐵柱笑著回了一句:你自己打去!
老謝坐在旅館院子裡喝茶,看見五個人走進來,目光掃過他們身上那層屬於海洋的痕跡。他沒有問打到了多少,只是把茶壺往桌中間推了推:燉了一鍋海菜湯。
午飯是海菜湯配餅子,鐵柱一口氣吃了三張餅,喝了兩碗湯,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積蓄了好幾天的那口濁氣全部呼了出去。大鵬趴在桌上快要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餅。栓子坐在角落裡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漁獲數量和航程詳情細細記了進去。王建軍把那截完工的海螺木料放在桌上,螺殼上的每一圈螺紋都被刻刀精準地勾勒出來,工藝已經像模像樣了。
曹山林沒有歇。他坐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翻開那本已經畫了半本的筆記本,在最新一頁上記下了今天的資料和航線,又補了一句:趙老海指出的帶魚路有效,明日潮水時段相同,可再試。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午後的海風從院門外吹進來,帶著碼頭那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魚腥和鹹味。他在這片他正在慢慢變得熟悉的氣息裡,閉著眼安靜了片刻。
窗臺上放著一條帶魚。魚身銀亮,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鐵柱從水箱裡挑出來的,留著自己吃的,還沒來得及收拾,魚眼還清亮著,鰓蓋微微翕動。它是一條活著的、被捕獲的、即將成為他們晚飯的魚。
曹山林睜開眼,看了一眼那條魚,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在日光下泛著藍光的海面。然後他站起來,走進了堂屋。下午還有很多事要做,漁線要重新綁,鉤要換新的,潮水下一次到來之前,要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得比今天更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