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578章 《光榮時代》(1)

作者:偉瘋·2個月前

山口隆一這個名字,在1950年國慶前夕的北京,曾經是公安部內部最燙手的一個關鍵詞。

公開身份是東交民巷法文圖書館的圖書編輯,精通測繪、製圖,每天穿著熨得平整的灰色中山裝,騎一輛半舊的腳踏車,從東單到東交民巷,在圖書館一樓的閱覽室裡坐一天。他借閱的書大多是法國地理雜誌和舊版軍用地圖,偶爾夾幾本小說帶回去,在登記簿上寫的借閱理由永遠是“資料參考”。圖書管理員記得這個人說話不多,借書還書都很準時,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用的鉛筆永遠削得極尖,筆尖的斷口平整得像用刀片切的。

日本戰敗後,軍統,也就是後來的臺灣保密局,吸納其為外圍情報人員。同時受美國中情局統籌,臺美日三方情報勾結——山口隆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執行端”。他不參與策劃,不參與聯絡,只負責把上家給出的座標變成可以實施的地圖資料。他那張辦公桌的右手抽屜裡永遠放著一把分規和一支削好的紅藍鉛筆,抽屜底部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下面壓著一張已經摺得起毛的天安門廣場平面圖,是用鉛筆手繪的,比例尺和網格標註得一絲不苟。

1950年國慶一週年之前,他秘密測繪天安門廣場、主席臺點位,繪製攻擊圖紙,計劃在國慶當天用迫擊炮炮擊天安門,謀害領導人。圖紙在傳遞途中被我方截獲,整個間諜網被連根拔起。那個案子由義大利人李安東牽頭,下設兩條日籍情報線——主線是山口隆一,負責測繪和重大破壞計劃;支線是一個叫日高富明的日本人,透過商貿掩護,負責聯絡華北各地日僑舊特務、傳遞情報給臺灣保密局駐港中轉站。

山口隆一負責武裝破壞,日高富明專職情報蒐集和發展下線,不直接參與武器計劃。因此第一次抓捕時日高富明漏網,公安搜到的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審訊記錄裡也沒有人提到他。直到1951年深挖間諜網時,才從他的另一個下線那裡順藤摸瓜把他挖了出來。他沒有被判死刑,刑滿後被驅逐出境,從此沒有再出現在任何檔案裡。

而這次抓到的林景和,原名叫松本健司。他是當年日高富明拉攏入夥的,做的是外圍輔助工作——給山口隆一提供測繪用的紙筆工具,替他買一些市面上不好買的製圖耗材,偶爾把一些打包好的物資從東交民巷運到東單再轉運出去。他不參與策劃,不參與繪圖,甚至不知道那些圖紙最終要用來幹什麼。他只是遞東西的人,像一個被安插在齒輪之間的墊片,存在但不被注意。

公安在搜查山口隆一據點時,只查到少量屬於他的私人物件——一把用舊了的德國製圖尺、半盒削斷的鉛筆、幾頁寫了一半的購物清單。沒有任何一份筆錄或書信能指向松本健司,檔案裡只標註了一句“一名不知名日籍外圍聯絡員”,連化名都沒有,無姓名、無照片。山口隆一被處決後,這條線索就此斷掉,我方再沒追查過他。他就像一滴掉進灰裡的水,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風吹了一夜就幹了。

結果,吃個麵條給自己暴露了。

林景和被帶走之後,東四分局局長郝平川高興壞了。他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好幾趟,走到第三趟的時候停下來,站在政保股門口,朝正在整理搜查記錄的楚岱喊了一聲:“楚岱!你大爺吃不吃花生米?”楚岱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意思,郝平川已經自己笑上了,轉身往辦公室走,肩膀一抖一抖的。

特務案件通常由政保牽頭、刑偵配合。郝平川帶著市局刑偵處與政保處還有東四分局的人,把那個小小的四合院可以說是掘地三尺地搜了三天。第一天搜的是明面上的東西——炕櫥、衣櫃、桌底、床板底下,掀開草蓆看了看炕面的土坯有沒有被撬過的痕跡,把牆角的米缸移開用手電照了照底下的磚縫。第二天搜的是暗處——把院牆根底下那堆煤球一塊一塊地搬開,敲了敲磚牆的空鼓聲,又用螺絲刀撬開了正屋門檻底下的壓磚,發現下面有一個用油布裹著的扁盒子。第三天搜的是再深一層的——劉春如帶著兩個孩子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裡,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熱水,熱水涼了又換了一杯,她始終沒有端起來過。公安在雜貨鋪的貨架後面找到了一沓夾在舊賬本里的美金和港幣,鈔票面額不大,但疊在一起厚得能撐開賬本的封面。

搜查結束之後,郝平川親自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去了市局刑偵處。他推開刑偵處長辦公室的門時,鄭朝陽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卷宗,手指夾著煙,菸灰積了一截,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郝平川把檔案袋擱在桌上,沒有直接說案子,先拉了把椅子坐下,開口第一句說的是:“哎,朝陽,我手底下新來的那個政保股副股長楚岱,他有個大爺,不過不姓楚。”

鄭朝陽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眼睛還在看卷宗上的某一行,隨口應了一句:“那不一定是親大爺唄。”

郝平川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的隨意:“嗯……應該不是。他那個大爺綠眼睛,頭髮半紅半白,肯定不是親的。”

鄭朝陽的手頓住了。煙懸在菸灰缸上方,沒有落下去。他把卷宗合上,抬起頭來,目光從郝平川臉上移到桌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又移回來:“你是說,你手下的政保副股長,有個外國大爺?”

郝平川瞪著倆大眼珠子點點頭,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出去之後會在對方的腦子裡激起多大的浪。他又補了一句:“我也覺得奇怪,所以才跑來問你。”

鄭朝陽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眉頭擰起來。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楚岱,家庭情況……資料上怎麼說?”

郝平川皺著眉頭回憶了一會兒,伸手比劃了一下:“其他的沒咋注意,父親母親那一欄填的保密。”他說完又想了想,補了一句,“不是他自己填的保密,是有人替他填的。”

鄭朝陽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低了一度:“局長安排的?”

郝平川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腦子裡把那天的場景重新過了一遍:“好像是超過局長了,局長直接到局裡那一層打的招呼,說是上面安排的志願軍轉業。”

鄭朝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那個大爺叫啥?”

郝平川努力回想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我聽倆年輕人稱呼他叫老李大爺……那個老孫頭管他叫富明老哥。”他說完這兩個稱呼,自己先愣了一下,“富明”是名字,“老李”是姓。

鄭朝陽的右手已經擱在桌面上不動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點著,像是在翻一個很久沒開啟的抽屜:“我在上海的時候,聽說過一個人,叫楚中天……他的結拜大哥芬恩先生,中文名字好像就叫李富明。”他說完這個名字之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郝平川的雙眼瞪大了,面容呆滯了起來。他坐在椅子上,脊背從靠著的姿勢慢慢直起來,整個人像是一臺剛被接通電源的機器,正在緩緩開機。

鄭朝陽有些奇怪地看著他,見他半天不說話,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老郝?”

郝平川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在跟鄭朝陽分享一個他自己也沒完全消化的資訊:“我好像知道是誰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老鬼叔嗎?”

鄭朝陽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怎麼可能不記得”的篤定:“陳默前輩嗎,當然記得。”

郝平川的牛眼爍爍放光,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白頭山二代龍頭,蘇美洋城主,楚中天。白頭山初代龍頭李富明,英文名字芬恩。”他把這兩個名字報完之後,自己先靠在椅背上,像是剛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拼接工作,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鄭朝陽聞言也愣住了。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的煙已經滅了,菸灰缸邊沿還擱著那根沒抽完的菸蒂,菸嘴上還留著他剛才咬出來的牙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側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正午的亮度往下午的灰白過渡,對面樓頂的積雪在陽光下反著一層細碎的白光,被幾隻飛過的麻雀踩出了幾行碎亂的爪印。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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