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580章 撕旗(1)

作者:偉瘋·2個月前

國慶節過後,香港九龍北部那些新建的徙置區裡,到處都還留著慶祝的痕跡。李鄭屋、大坑東、石硤尾,一排排灰白色的水泥樓宇外牆,被臨時貼上去的紅旗和標語裝點得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新衣。

這些徙置區是1953年石硤尾大火之後港英政府緊急修建的,樓體簡陋,每層一條走廊貫通整排單位,走廊盡頭是公共水龍頭和廁所,每戶人家只有十幾平方,一家四五口擠在裡頭,白天上班上學,晚上回來拉上布簾各自躺下。樓與樓之間的空地是孩子們唯一的活動場所,水泥地上畫著跳房子的格子,牆根底下襬著幾個竹筐,裡面裝著各家晾曬的鹹魚和菜乾,空氣裡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混合氣味——鹹腥的魚乾、潮溼的水泥、燒柴的煙火、還有幾十戶人家共用一個通風口時攢下來的悶熱。

三號那天,徙置區管理方市政衛生局徙置事務委員會內部開了個會。會上定了一條規矩:不得在徙置區樓宇牆壁張貼旗幟或裝飾物,但不反對懸掛。意思是貼牆上的,得撕下來;用繩子掛起來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按說這條規定已經挺合理了,畢竟貼牆上處理難度要高的多,撕下來還得刮膠水印子,掛著的旗子風一吹就掉了,省事。誰也想不到,這條規矩會在七天之後點起一把火。

十月十日,是果黨的。

當天上午九點,兩名徙置事務處職員到李鄭屋徙置區G座六樓,撕去了貼在內牆的旗。那面旗是前一天晚上被人貼上去的,漿糊還沒幹透,紙面還帶著潮氣,邊緣微微卷起。職員伸手揭下來的時候,旗角撕破了一小塊,落在地上被風吹了一下,滾到了樓梯口。十分鐘後,他們又拆掉了掛在六樓外牆轉角處的一個大型徽牌,白鐵皮做的,用鐵絲固定在窗框上,鐵絲擰得很緊,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十一點左右,樓下開始有人聚集。先是從樓道里走出來幾個穿短褂的男人,站在樓門口往上看,確認六樓那面旗確實不見了,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在原地站著。陸陸續續又有住戶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低聲交談,聲音不大,但越聚越多,樓下的空地漸漸站滿了人。人群開始朝徙置區辦事處方向移動。

事務處的鐵皮門半掩著,裡面只有兩個文員,聽見外面動靜不對,一個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回過頭對另一個說了一句打電話報警,自己已經走到門口,把鐵門從裡面栓上了。但門栓是薄鐵皮的,擋不住外面那些已經開始用肩膀撞門的人。事態在一瞬間變得難以控制。場面開始有些失控了,有人開始拍窗戶,有人去掰門把手,有人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什麼,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聲音很高、很急。兩名職員嚇得手腳發軟,連呼吸都亂了節拍,其中一個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指在撥盤上打著顫,試了好幾次才把號碼撥完。

事情到這裡倒還沒什麼,職員把旗幟重新貼了回去,警察到場後勸阻、調解,然後人群撤離。

結果人群很快回湧,而且這次可就不單單是心懷黨國的徙置區移民了,下午1點已聚到2000人,向警方提出三項要求:港府送一串十萬頭鞭炮賠禮;大廈外牆掛孫文清常凱申畫像及中華民國國旗;徙置區職員登報道歉,並向孫、常畫像下跪叩頭認錯。 前兩條港英都可以接受,第三條那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嗎!

要求被拒後,人群開始與警員對峙。下午2時25分,兩名徙置職員離開時被追打,警員營救,圍觀者從士多拿汽水瓶擲警,之後,防暴隊入場,施放4枚催淚彈,強行驅散人群。 當晚10時,14K與和安樂成員持國民黨旗,從石硤尾徙置區出發,在大埔道與青山道交匯處集結,擲石襲擊車輛與嘉頓廠房。

防暴隊只有警棍和催淚彈,疲於奔命下他們對付不了化整為零的流氓。 一輛駛往青山道的消防車被擲石,司機頭部受傷,車撞上行人路,2死多傷;趕來的陸軍救護車也被砸,吉普車被推翻焚燬。 騷亂開始向長沙灣、旺角、油麻地蔓延,凌晨,旺角警署周圍出現大批暴徒,他們試圖衝擊警署。 左派工會、學校、國貨公司成為了他們重點襲擊目標。 瑞士駐港副領事恩斯特夫婦乘計程車駛經大埔道青山道交匯處,計程車被推翻焚燬,副領事夫人當場死亡、副領事重傷。

事態開始升級。

黑幫把幾條主要街道封了,路人必須掛青天白日旗才放行,沒旗的當場向他們買——原價5角,漲到5至20港元不等。有人翻遍全身才湊齊五塊錢,對方瞟了一眼紙幣上的摺痕,揮揮手讓他過去,他攥著那面買來的旗快步走進巷子,不敢回頭。一個年輕人被攔在路口,他翻遍了口袋也湊不夠二十塊錢,對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揮手讓他跪下。他沒有跪。幾根鐵管同時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縮成一團,旁邊的人在他身上翻了一遍,從他鞋墊底下摸出一張十元紙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塞進了自己口袋。

結志街,美記。

美記二樓的燈還亮著,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透出來的光落在窗臺上,照亮了邊緣幾盆快被忘記澆水的綠植。李祖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攤著一張九龍地圖,圖釘按著四個角,幾根紅藍鉛筆擱在邊沿,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有的還留著半截,菸嘴朝上,像一根根快要熄滅的蠟燭。

鄧肥站在辦公桌對面,正把一天之內聽到的訊息一條一條地往外倒。他語速快,但每一句都帶著地名和人名,像在唸一份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口述記錄。他說到瑞士副領事夫人的時候,嘴唇明顯停了一下,把那句話說完之後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涼茶已經涼透了,苦得他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擱回去了。

李祖安靜地聽完,面色淡然,沒有立刻開口。他手指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等某個念頭從一團的線頭裡浮上來。他轉向項燕:“阿燕,有咩有料啊?”

項燕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指夾著一支菸,菸灰已經積了一截沒有彈。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團灰白的霧:“靖哥說,陳清華是不想事情鬧大的,他想談。”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桌沿磕了磕灰,“但問題是,只靠他和太子……我擔心他們壓不住大鼻登那些人。”語氣裡沒有太多厭惡,更多的是一種我知道他是什麼人的冷靜。

李祖聞言雙眼微眯,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伸手把菸灰缸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彈了一下菸灰:“呵……是壓不住還是不想壓啊?談?無非就是想要好處而已。嘴裡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他頓了頓,歪了歪頭,“和安樂那邊怎麼說?”

項燕不屑地撇撇嘴,把煙擱在桌沿,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神仙錦對下面堂口根本沒有那麼強的掌控力。吃肉的時候就是兄弟,吃苦的時候不知道還有多少兄弟啊。”

李祖沒有接話,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道上空蕩蕩的,遠處九龍方向的天際線被一層灰紅色的光染得發暗,是火光,隔著幾條街傳到這裡已經看不清輪廓了,但他知道那是火。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回桌前,手指按著地圖邊緣,低聲說了一句:“葛雄呢?”

項燕搖了搖頭:“葛雄現在整個人都是麻的。他反對搞事,但他說不上話。老一輩元老可以拍桌子講袍澤義氣、講舊日立場,他們很多是孑然一身的流亡者,大不了被驅逐出香港。但他是葛家的繼承人,有家族、有產業牽絆,他輸不起。”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壓低了一些,“他怕的是港英要清算罪首時,那口鍋最後會扣在他一個人頭上。”

李祖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他看著地圖上那些用鉛筆圈出來的區域,從石硤尾到大埔道,從長沙灣到旺角,紅色的圈一個接一個地排開,像是那些火光正在紙面上蔓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嚥下去,把杯子擱回桌面。

鄧肥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急了一些:“葛雄現在只有遊仔一個人撐著。那個遊仔,是陳清華給葛雄選的伴讀,虛歲十八,還沒成氣候。但他對葛雄忠心得很——十幾個人圍上來他也敢擋在葛雄前面。”他頓了一下,“他剛聯絡過我,傳了個訊息過來——火燒到荃灣了。紗廠區被衝擊了。寶星、會德豐、東南、南海,幾家紗廠都被人圍了,那些人要求掛旗、開除工人、承認他們的工會、以後招工須經他們的工會同意。”

李祖的手指在地圖上頓住了。

“這一條暴露了真實訴求。”項燕接話,聲音不高,“藉著名頭在勞工界搞清算、奪主導權。”

鄧肥接著說:“工聯會醫療所、紡織染工會福利部被大肆搶掠縱火,一名工人醫療所的助理護士遭輪流施暴……”

他說完這話,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的警笛聲穿過幾道牆壁,悶悶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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