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納妾的規模還不如當初搬家。
正妻進門要提親、納采、過大禮、擺幾十桌宴席、全商圈親友到場祝賀,鑼鼓鞭炮一樣不能少,三書六禮走完少說半年。妾沒有這些規矩——不用三媒六聘,不用大規模宴請賓客,法律也不強制公開盛大儀式。那年頭船王、地產商同期納妾的不少,大多隻辦家內小宴,不對外大肆宣揚,免得外人議論,也免得給正妻難堪。
所以婚禮當天只請了項燕、雷洛、鄧肥這些最親近的朋友,外加楚河和郭建業這兩個從北京過來辦事的內地親戚。幾桌菜擺在太平山大宅的餐廳裡,菜是梅姐帶著人張羅的,不算鋪張,但味道很正。包麗嫻和霍靜蘭並排站在文靜姝面前,微微欠身,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沒有跪,但腰彎得很深。然後她們各自端起一杯茶,敬給文靜姝。文靜姝坐在主位上,把茶喝完,才伸手從身後那隻小錦盒裡拿出兩隻玉鐲,依次遞了過去。玉鐲是同一對料子開的,水頭不算頂級,但顏色勻淨,是她特意找人挑的。她沒有說什麼“以後好好相處”之類的話,只是在包麗嫻接過鐲子的時候,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又鬆開了。霍靜蘭接過鐲子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嘴唇抿了一下,低聲道了謝。
李祖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自始至終沒說過話。
不過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訊息傳出去之後,還是有不少人送了賀禮來——雖然沒被邀請,但禮數總要到的。有人送了一對花瓶,有人送了一幅字,有人包了紅包讓管家帶過來,人來不了,心意到了就行。李祖讓梅姐把東西都登記造冊,回禮統一回,每家的禮單都記清楚,免得日後失禮。
這些送禮的人裡,讓李祖感到最詫異的,是梁官業——現在道上都開始叫他大佬遊了。他親自來的。沒有讓人代送,沒有差管家跑腿,自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帶著一個紅紙包好的信封,站在太平山大宅的門口,客客氣氣地跟看門的阿伯說“我來給三太子道喜”。梅姐去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她見過這人,知道他是孝字堆現在的頭面人物。她把人請進來,引到客廳裡,沏了茶,然後去樓上叫了李祖。
最有意思的是,大佬遊的目標不是李祖。
他坐在客廳裡喝茶,跟李祖寒暄了幾句道喜的話,把賀禮遞上,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跟雷洛聊天。聊的是新界那邊的地界劃分、荃灣工廠區的治安、元朗那邊的鄉紳今年收成好不好、上水口岸最近有沒有什麼新動靜。他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家常,但句句都在關鍵位置落刀,每一問都帶著試探和交底的意味。
仔細想想也算正常。雷洛現在已經是新界區華探長了,轄區元朗、屯門、上水,地盤比九龍港島加起來還大一大圈。他正在搭建系統化的收規體系,不再是以前那種零散撈錢的玩法;轄區內各村鄉紳、碼頭、走私團伙都要向他進貢,規費按月走賬,賬目清晰,比以前那種三天兩頭打架搶地盤的日子不知道文明瞭多少倍。
他重點工作是管控新界邊境、監視粵港偷渡、調解鄉族與黑幫衝突——名義上是警察,實際上新界的治安和江湖秩序都在他手裡攥著。而藍剛現在是深水埗警署高階探目,一線辦案,以敢衝、破案效率高出名,跟雷洛合作多過競爭。
顏雄是九龍城高階探目,常駐九龍城寨周邊執勤,跟影視劇裡不同,他是雷洛的嫡系心腹,不是對手。
四大探長裡的最後一位韓森是劉福的人,代表警隊東莞籍勢力,主要駐守銅鑼灣、離島、新界邊緣區域,轄區油水遠不如九龍、港島核心地段。
一對比就知道,雷洛現在在新界說是隻手遮天也不為過。大佬遊要想把自己的盤子穩住,跟雷洛搭上線是遲早的事——他不等到雷洛來找他,而是自己先送上門,這個姿態比那份賀禮更值錢。
李祖看著他們聊了一會兒,沒有插話,端著茶喝了兩口,就上樓去了。
宴會散場之後,客廳裡安靜了許多。包麗嫻和霍靜蘭被梅姐帶著去後院安置了,傭人們收拾著碗碟,杯盤碰撞的聲音在廚房那邊隱約傳來,隔著幾道牆變得很輕。李祖坐在沙發上抽著煙,菸灰缸裡已經積了兩三個菸頭,他夾著第四根,也沒怎麼抽,就是點著,看著菸灰慢慢彎下去,又彈掉。
他絲毫看不出新婚的喜悅。
文靜姝坐在他旁邊,輕輕握著他的手。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她試了幾次想勸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貼上去,把他的手攏在掌心裡。李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說話,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反手攥住了她。
楚河跟郭建業坐在對面,各自端著一杯茶,對視了一眼,有些尷尬。他們倆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勸——這種場面在他們熟悉的語境里根本沒有對應的詞。楚河低頭喝了一口茶,杯沿貼著嘴唇的時候偷偷瞟了一眼郭建業,郭建業沒看他,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杯子裡那片舒展開來的茶葉,像是那一片葉子比客廳裡的氣氛更值得研究。
霍英東和包玉剛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兩個人心裡當然都是暗爽的。特別是霍英東,哥哥變妹夫了,他總覺得是自己佔了便宜,絲毫不在乎自己搭進去一個妹妹。他端著茶杯,嘴角的弧度一直壓不下去,時不時抬眼看一眼李祖,又很快收回去。包玉剛比他含蓄一些,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節奏悠閒,像是正在欣賞一齣已經演完的戲。
雷洛坐在另一側,掃視了一圈坐在沙發上的眾人,覺得自己好像說不上什麼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正要開口說“那我們先走了”,電話響了。
李祖站起來走過去拿起聽筒,聽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父親……我找了你好久。家裡電話怎麼沒人接啊?”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李祖把聽筒換了一隻手,“我跟你媽,還有你四叔四嬸現在在內蒙。聽楚河說,你今天納妾?”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頭再說什麼,然後聲音低下去,“既然把人接進門了,就好好待人家。讓靜姝聽電話。”
文靜姝起身走過去,接過聽筒,輕輕喊了一聲“爸”,然後就不再說話了。她靠在桌沿上,把聽筒貼著耳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電話那頭的人一直在說,她中間只“嗯”了兩聲,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斷那頭的話。她掛了電話,放下聽筒的時候手指在機座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她轉過身來,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霍生、包生、二哥、姐夫——公公讓你們去書房開會,我做會議記錄。”
李祖書房裡的電話是有功放的。當初芬恩在馬掌望臺打電話的時候嫌聽筒夾得耳朵疼,到香港後就讓李祖找人裝了一套擴音裝置,電話的聲音一開功放,整間書房都能聽見。這套東西平時不怎麼用,但每到需要遠端開會的時候,它比什麼電報都快。
雷洛聞言站起來,招呼著串爆、鄧肥和大佬遊:“走啦走啦!大佬遊,今天你做東!”他衝李祖擺了擺手,算是告辭,步子已經往門口邁了。串爆和鄧肥跟著站起來,大佬遊落後半步,在門口側身朝李祖點了點頭,又朝雷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跟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李祖坐在長桌的一側,文靜姝在他旁邊坐下,面前攤開一本新的記事本,筆帽已經擰開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楚河和郭建業在另一側坐下,兩個人各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霍英東和包玉剛坐在靠牆的位置,一人端著一杯剛續上的茶,誰也沒急著開口。
電話被接通了。
功放裡先是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芬恩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剛坐下來,順手拿起話筒:“都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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