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邦聞言咧咧嘴,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又把那根筷子拿起來,指腹在筷尖上壓了一下:“華山只是個開始而已。這種事情不知道後面會持續多久,美記也只能是做箇中間人。我們要摸索出一套方法。”
他把筷子擱回碗沿,“畢竟東叔跟剛叔他們那裡還好說,其他家招工沒理由讓美記出錢。”他頓了頓,像是在把下一句話先在自己嘴上試了一圈溫度,“至於你擔心他們幹倆月就跑……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讓警局和社團都加入進來。”
他抬眼掃了一圈桌上的四個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的時間一樣長,收回去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個沒完全展開的弧度,“如果拿了身份就跑,那警署開的證明立馬作廢,警署抓人遣返。另外賬務轉給和聯勝、合和圖他們,是按九出十三歸算還是驢打滾算……那就由不得他了。”
他說完這段話,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那句尾音落在杯沿上就被一起嚥下去了。陳細九和林子堯幾乎同時抬了一下眼,又各自落回去了。
細九的煙在指間停了一瞬,那截菸灰沒彈,他自己先放下了。林子堯合上本子的時候指節輕輕收緊了一下,像是剛把一道運算結果和先前預留的變數對了一遍,發現那道沒填完的空隙,剛好能卡進現有的框線裡。
他們不知道這個主意是李定邦自己想的還是李祖給他出的——他們只知道一個人在香港如果同時得罪了警察和社團,那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霍震堯和阿鬼倒是沒想那麼多,但也聽出了這個後手的厲害,咧了咧嘴,誰也沒接話,各自低頭扒了兩口飯。
燒臘店裡安靜了片刻,阿昌在櫃檯後面把斬好的一隻燒鵝碼進盤子裡,刀鋒擦過砧板的聲音在燈影裡散得很勻,燈管在頭頂低低地嗡鳴著,沒一會兒,那陣細響就被夜晚從門縫滲進來的涼風蓋過去了。
那就真有不進廠、一心發財的人嗎?當然有,而且還不少。畢竟“美國遍地是黃金”這種鬼話都有人信,抱著發財夢逃港有什麼好奇怪的?
一九六二年,三十二歲的吳西豪跟同鄉黃吉離開廣東汕頭,跟隨當時的難民潮偷渡進入香港。他們是懷揣著發財夢來的,但他們來晚了,沒趕上14K跟義安大戰的尾巴——那場仗打完之後,香港各個碼頭的勢力早就被人分完了。
咋辦呢?得吃飯啊。
為了生存,倆人開始在港島西區的碼頭做苦力。當時的碼頭、蔬菜街市和公共巴士站都由不同的本地幫派控制,這些幫派成員多數是本地的粵語或客家籍人士,他們對像吳西豪這樣新來的潮汕難民十分排斥。
幫派在碼頭安插了專門的工頭——所有的苦力在登記上工前,必須先向把頭繳納一筆入場費,俗稱“買路錢”。
每天下工結算工錢時,幫派分子還會強行扣除一到兩成的工錢,作為他們收取的保護費。
吳西豪蹲在貨箱邊上啃幹饅頭,饅頭硬得硌牙,他把饅頭掰碎了泡在水碗裡,泡軟了再撈起來吃。旁邊的人吃完走的走了,剩下幾個蹲在地上的也沒有人去看他們一眼。黃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已經泡得發白的饅頭,沒有立刻放進嘴裡,先把它擱在膝蓋上,像是要把那口東西留到更合適的時候再嚼。
吳西豪把水碗放在腳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著碼頭盡頭那排集裝箱在暮色裡被吊臂緩緩放下,落在了鐵軌和纜繩之間的那道夾縫裡,落得很穩。
在一次連續幾天沒有吃飽飯後,黃吉面對跟自己要保護費的幾個粵語幫的人沒有退讓。他站在貨箱和碼頭邊的麻繩堆之間,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底還剩半口涼水。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那層薄薄的鐵皮底下壓了很久,終於沿著邊緣的裂縫滲了出來:“幾位大哥……算了吧!一共賺了三塊錢……我還要吃飯的。”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對方的眼睛,目光落在那隻缸子裡的水面上,像是在用那個倒影給自己找一條已經過了閘口的退路。
吳西豪見狀也湊上前幫腔:“是啊,幾位大哥!我們還要吃飯的……”他的語氣比黃吉軟一些,但也沒有彎得太低。
那幾個幫派分子對視了一眼,然後笑了。領頭的那個歪著頭,用牙籤剔了剔牙,把牙籤從嘴裡抽出來擱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你們要吃飯,我們就不要吃了啊?”
他往前邁了半步,把那根牙籤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六毛不願意交?那交一塊二吧。大哥我仁義,幫你們湊個整——倆人交三塊就好了。”他身後的幾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像是剛聽完一句自己早就會背的包袱,聲音在貨箱和海水之間來回撞了幾下才散開。
黃吉本來就是個暴脾氣,聞言當場就怒了。他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水濺出來灑了一地。他還沒衝上去,對面的人已經先動了。拳頭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後推了半步,他穩住,又往前頂了一步,像是一道已經彎過頭的銼刀,被反方向繼續推過去,銼齒還朝著原處,但支架已經偏離了初始位置。
吳西豪見狀,順手抄起手邊的扁擔也衝了上去。扁擔是他幹活的工具,一頭磨得發亮,一頭裂了一道縫,他攥著沒裂的那頭,揮舞了一下,掃到一個人的胳膊肘上,那人退了半步又上來了。
扁擔裂口的那端在第二次揮動的時候被扣住了,被人反手一拉,連柄帶人帶慣性地扯向了一側。對方人多,把倆人打的頭破血流,扁擔也被折斷丟進了海里。
吳西豪靠在碼頭的貨箱邊,蹭破了皮肉的肩胛貼在一塊沒有溫熱的鐵皮上,窄縫裡灌滿了鹹風和塵土,被燈影壓成一條細長的暗線。碼頭上沒有水聲,只有纜繩被海風帶動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他隔著幾排貨箱朝海面看了一會兒,那根斷掉的扁擔被潮水推了一下,露出半截在水面上慢慢漂遠了,斷口在水面上翻了一個身,然後被下一個浪頭蓋住了。
他收回目光,眼前有人影正朝這邊走來,腳步聲被地面上的碎石子吸收了邊緣,只剩下一個輪廓。他沒辦法確定那人是路過還是衝著這邊來的,只能等對方走到足夠近的位置才能辨認那輪廓是屬於哪個方向的。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別過臉去,只是讓身體貼著那面貨箱多靠了一會兒,等那個人影的影子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他才側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影走得很慢,步子虛浮,不像是來收工的工頭,也不像是那夥人裡的任何一個。他的鞋子踩在碼頭地面上,每一步的聲音都被潮溼的海風削薄了,像是指尖在一條繃緊的舊纜繩上搭了一下,沒有發力,只是壓住了它的彈動方向。
燒臘店的燈亮著,桌面上那碟燒鵝已經涼了,油汁凝成半透明的薄層貼在碟底。林子堯合上賬本的時候,筆帽扣上筆桿的聲響很輕,但在安靜的店堂裡每一個字都像被那一道咔嗒聲壓住了一角,又翻過了一頁,停在下一行的起始端。
李定邦站起來,把碗筷收攏到一起,擱在阿昌端來的托盤邊緣,對還在低頭扒飯的幾個人說了一句:“明天早上老地方碰頭。”
窗外維港的海面在夜色裡映著零星的燈火,貨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隔了幾條街才落到結志街的石板路上,被暮色磨成一個悶悶的尾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擰開了一扇鐵門,又隨手虛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