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11章 雲吞面(1)

作者:偉瘋·1個月前

傻佬泰從美麗宮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他穿過大坑東的街巷,拐上北河街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被路邊一排鐵皮棚切成了明暗交錯的碎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人在用光線給他踩節拍。

他手裡攥著楊志雲遞給他的那張名片,名片是深灰色的,邊緣壓著暗紋,上面印著“美麗華大酒店——楊志雲”一行字,比他在灣仔見過的任何一張名片都沉。他低頭看了那張名片一眼,又塞進口袋裡,步子又快了半拍。

楊志雲答應他了——只要這次能請動三太子,以後他旗下的產業看場就都交給合和圖。美麗華大酒店的停車場也交給他打理。停車場這三個字在傻佬泰腦子裡轉了三圈才落定——他以前在灣仔混了那麼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管一塊正經的地皮,不是門口臺階,是正經地皮。他走路的節奏已經和剛出門時完全不同,像是那三個字給他的步子重新上了一遍發條。

傻佬泰覺得以三太子的性格,應該不會不幫忙的。他對結志街那些車仔檔都那麼關照,一個賣肥皂的阿鬼他都記得住名字,一個做雲吞麵的阿奀他也天天去幫襯,這人對街邊小販比對自己生意場上的人還上心。

車仔檔這個東西類似於後世的夜市小餐車,不過又比大部分小餐車要精緻考究得多。拿賣車仔麵的車子來說,老式麵食車仔檔是定製木車,一邊是火水爐專門熬大地魚湯底,一邊分格子放生面、雲吞、各類丸子、滷味澆頭,自帶煮麵小鍋、餐具收納,一整車就是一間完整的迷你廚房。別人家煮麵要後廚,他們家的後廚就馱在車底板上,一車就是一面移動的牆。

車仔檔是沒有牌照的,遇到警察就得跑。擺攤的地方也要講人情,不然你在人家門口擺攤,人家可以報警抓你。

有牌照?有牌照就不叫車仔檔了,叫大牌檔。大牌檔的大牌是牌照的牌,不是大排場的排。這年月能在街邊撐起一面布棚、燒旺一鍋熱湯、拿一塊政府發的鐵皮牌照掛在車頭的人,已經算是正經坐商了。

但對於香港的車仔檔來說,有一個聖地——結志街。因為結志街沒人收保護費,而且警察也不管這裡,畢竟雷洛跟藍剛經常從美記走出來打包外賣,哪個警察敢來這裡查?

街面上那些鐵皮推車和摺疊桌椅擺得滿滿當當,沿街的檔口一家挨著一家,像是有人把整條街的爐灶都搬到了同一段人行道上。

而且林木和的傳說在那兒擺著——一個賣奶茶的能靠手藝在這條街站穩腳跟,誰不想來碰碰運氣呢?那些推著車仔檔從深水埗、從旺角、從九龍城寨摸到結志街的人,到了之後發現這地方真的是個寶地。不光沒人趕,而且生意好做,因為李祖簡直就是這條街上的美食風向標。

他不光愛吃,而且會吃。比如說他每次去蘭芳園吃豬扒包,都會從昌記打包半隻燒鵝;每次去昌記吃叉燒飯,又會去蘭芳園點杯絲襪奶茶或者鴛鴦。

這個吃法,美記那些員工也好奇,就跟著這麼吃,然後發現確實好吃。美記員工都是體面人,他們這麼吃,街坊也好奇,也跟著這麼吃。

燒鵝配奶茶,叉燒飯配鴛鴦,吃到最後,這條街上的居民在自己家門口吃飯都要排十幾分鐘的隊。昌記和蘭芳園現在都研究著開分店了,倒不是生意不夠做,是客流已經擠到了門口臺階上。阿昌以前收工之後坐在門檻上抽菸,現在是坐在門檻上算分店的租金,煙夾在手指間忘了點。

傻佬泰跑到結志街之後,美記沒找到李祖。他推開美記的玻璃門探頭看了一眼,前臺美姐說李生出去了,沒說去哪。

他跑去蘭芳園,林木和正在櫃檯後面用那隻銅壺衝奶茶,抬起頭衝他搖了搖頭。

阿昌的燒臘店裡,阿昌正在砧板上斬叉燒,刀落得又密又穩,聽見聲音回頭說了一句“不在”。

涼茶店門口的鐵壺還在冒著白汽,老闆蹲在門口擇菜,抬頭看見傻佬泰那張臉,還沒等他問就擺了擺手。

傻佬泰站在結志街街口,看著整條街密密麻麻的車仔檔和大牌檔,有點兒頭皮發麻,總不能一家一家找過去吧?他站在街口,看著那些在熱氣裡穿梭的人影和桌上冒著白汽的碗筷,像是正對著一份無法落筆的選單,不知道下一道該往哪個方向翻。

萬幸,一個賣魚蛋的阿婆看到傻佬泰站在街上發呆,手裡攥著一隻竹籤,正往鍋裡添湯。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在找什麼,用勺子指了指巷尾的方向:“後生仔,不知道吃什麼了?阿奀今天新店開張啊,可以去湊個熱鬧。他家的竹升面很好吃的。”傻佬泰聞言雙眼一亮,連聲謝過,拔腿就往巷尾走。

阿奀是結志街原本做竹升面的一個車仔檔。他的手藝是家傳的,從他太爺爺那輩就開始揉麵壓面,傳到他手上已經過了四代人。

他做麵條從不放清水,只用高筋麵粉和新鮮鴨蛋——不用雞蛋是因為他說鴨蛋韌性更強,蛋白更稠,和出來的麵糰有勁道,再加少量鹼水微調口感。做的時候拿一根手臂粗的大毛竹,一頭固定在案板上,阿奀整個人跨坐在竹竿另一頭,靠全身重量反覆彈跳碾壓麵糰,像蹺蹺板一樣來回壓一兩個小時。那根竹竿在他身下吱呀吱呀地響,一頭壓著面,一頭壓著他整個人,壓完之後再切成細如銀絲的麵條,到他手裡像是已經在那根竹竿下面被壓出了別的東西。他做的麵條自帶淡淡的鴨蛋清香,顏色是通透的淺金黃色,煮出來之後在湯裡散開,每一根都透著一層薄光。

竹升面這東西原本叫竹槓面或者竹竿面,但槓和降韻母完全一致,只是聲調有細微差別,聽感非常接近,老廣忌諱這個,所以就改成了竹升面。諸如此類的還有豬肝叫豬潤,豬舌叫豬脷,麵碗裡的一字一句都要避開降格的字眼,像是連一碗麵都有它該避的諱。

阿奀是看到林木和在結志街撞了大運,所以跑去蘭芳園嘗過味道之後,果斷拉著老婆一起把車仔檔挪到了結志街。不就是比味道嗎,阿奀對自己的手藝非常自信。

他老婆一開始還擔心,說萬一不好呢,阿奀說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的面擺在那裡,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嘗一口的事,用不著解釋。

他搬來的那天晚上,他蹲在鐵皮棚子底下把案板和煤爐重新架好,用一塊舊抹布把竹竿擦了三遍,擦完之後又用手指在竹竿的橫截面摸了一下,像是用指腹代替煮好的麵湯先試一遍壓面的角度,確認那根竹竿還記得之前每一道按下去的力度,不需要他重新教一遍。

本來李祖已經很少吃大牌檔和小攤了,倒不是說他嫌棄,主要是他現在下樓吃飯的話,身邊一定會有霍英東、林思齊他們這些朋友,雖然每次不一定是誰,但你拉著華商大佬去吃路邊攤,這不是隨性,這是無禮。

他有時候路過那些冒著熱氣的攤位,腳步會慢一拍,聞一下味道,又繼續往前走。但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李祖路過阿奀的攤位的時候記住了這家的雲吞麵。從那以後每次路過都會多看一眼,像是經過一個還沒拆封的包裹,知道里面是什麼,但還沒決定什麼時候開啟。

從香港大旱開始,他跟霍英東等一眾大佬就三天兩頭地開碰頭會,那天開會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雲吞麵,大地魚湯底太香了,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那股熬透了的鮮味,在會議室裡繞著他轉,怎麼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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