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40章 落幕(2)

作者:偉瘋·13天前

神仙錦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在舌頭上反覆放量過,確保不會因為力道偏大而打亂那層紙的平衡:“坤叔,你真打算這麼做?”

肥仔坤費力地笑了一下。那道笑容拉扯著他臉上的皮膚,顴骨處的皮肉跟著動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在一道已經乾透了的紙面上折了一道新摺痕,沿著那道弧線把臉上的舊紋路重新連線起來:“我混了四十多年……被人揹後捅的最狠的那一刀,是我當兒子的那一個。”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著窗外那道窄窄的光線,像是在用那道光的長度替自己把剩下的話在喉嚨裡再放一遍,“他不是覺得我過時了嗎?我想讓他知道——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神仙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接話方向。他看了肥仔坤一眼,又看了床頭櫃上那杯沒動過的水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他知道肥仔坤已經決定了,那道決定不需要再被人過一遍。他只能用那道沉默替自己把最後一截已經用過的引線沿著摺痕收攏回去,不讓它多出一截餘量。

肥仔坤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寸挪動都像是沿著那道舊縫在紙面邊緣重新描了一次邊:“阿民……你不用勸我。當初跟你大佬孫官清說過的,我獨立出來搞麵粉,不牽累和安樂。現在到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不過我的家人……”他沒有說完,但話音的終點已經在那裡了,不需要再續。

神仙錦點了點頭,像是在用那道點頭的幅度替他把還未落定的部分先在自己這邊壓住:“你的家人我已經送去澳門了。你放心。”

肥仔坤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正在從灰藍向暗金過渡,那道光線的位置比剛才又移了一點,沿著地板往前多鋪了一小段距離,剛好停在他搭在被面上的那隻手的邊緣。他沒有轉頭去看那道線,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在用那道收縮的幅度把自己最後一段話的分量重新定在頁尾的邊距上:“好。阿敏,叫醫生給我扎一針嗎啡,讓化妝師給我裝扮好。我要出去一趟——安一下那些人的心。”

陳惠敏站在門口,一直沒有出聲。他身形比前幾年更結實了一些,肩膀的線條在深色外套下繃出一道平直的輪廓。聽到肥仔坤叫他的名字,他側過頭看了床上的老人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走廊那邊走。他叫醫生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一個已經在同一段走廊裡接過很多次指令的人,正在用那副慣常的步距把下一段工序依次帶到位。

與此同時,臺灣某間酒店房間裡。跛豪站在窗邊,手肘撐著窗臺,另一隻手舉著話筒貼在耳邊。窗外是臺北灰濛濛的天,樓下的街面上有幾輛摩托車正在等紅燈,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聲響。他在等電話那頭先開口。

鄭月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輕微失真:“阿吉一直盯著呢——坤記那邊沒有什麼動靜,一直閉門謝客,說是生病了。我去拜訪也沒能進去,那個保鏢很是盡責。”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翻閱一本攤在膝蓋上的舊筆記本,“不過今天神仙錦去過坤記。而且肥仔坤每隔幾天會出門一趟……看上去瘦了一些。”

跛豪聞言笑了,那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在酒店房間的牆壁上撞了一下,又落回他面前那扇落地的玻璃窗上。他換了一隻手拿話筒,像是在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剛才聽到的那段話重新理了一遍,從尾到頭來回過篩,直至確認所有片段都收進了同一個抽屜:“那看來這只是一陣風而已。我這位族叔鼻子可是靈得很——他都沒跑,說明沒有問題。”

鄭月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阿豪,我還是有些擔心。”

跛豪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還沒落定的飛蟲,那道動作的幅度不小,但他的聲音沒有跟著那道動作一起上揚:“不用擔心。我義群現在人馬上萬,不管是錢還是人脈,都比肥仔坤強。他都沒怕,我怕什麼?”他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摸煙,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先要讓那句“就這樣”在聽筒裡落穩再繼續,“就這樣,我過兩天回香港。”

鄭月英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隔著一層電流的雜音,尾音比平時薄了一些:“可是……我總感覺不踏實。”

跛豪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打火機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擱回桌面上,像是要用那道沒點燃的距離先替自己把通話的餘量收住,等他確認所有間距都已按照預期收束,才把聽筒擱回機座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吳西豪一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賭。”

1974年11月,跛豪踏上返回香港的飛機。航班的艙門合攏之前,最後一名乘客從走道經過時側身讓了一下,透過舷窗還能看到停機坪遠處一座加油站的指示燈正在閃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看窗外,把外套疊好搭在膝蓋上,指尖沿著外套邊緣的一道摺痕慢慢壓平,又讓它自己彈回去。

同一天下午,南昌街坤記檔的門被推開了。神仙錦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穿便裝的男人。他沒有進門,只站在門檻外側,朝屋內方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說得很短,像是在用一道已被確認完畢的資料替自己把下一段工序的路徑沿著舊接線重新走回它該在的位置。那兩名男人沒有帶手銬,也沒有喊話,只是等在門口,等坐在床上的那個人自己站起來,把外套披上,跟著那道已經量好間距的舊軌跡走出門去,在門框邊緣最後一道光中讓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

肥仔坤被帶出坤記檔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上車之前側過頭朝南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面上有一輛賣魚蛋的推車正在經過,鐵鍋裡的湯底冒著白汽,在暮色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把目光收回來,彎腰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那聲響沿著南昌街的磚縫鋪出去,被車仔檔的鐵鍋聲和街角麻將館的洗牌聲接住,沒有多留餘量。

跛豪在機場落網。他走下飛機的時候手裡沒有行李,兩隻手垂在身側,步伐在走廊裡勻速地向前延伸。那些穿便衣的人在他身後保持著一道剛好不會引起旁人多看第二眼的距離,朝著出口方向走去。抵達大廳裡有人正在等行李,有人舉著接機牌,廣播里正在播報下一班航班的降落時間,聲音從頭頂的喇叭傳下來,被大廳的穹頂反覆彈射後混成一團無法辨認的聲浪。跛豪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那道被機場廣播覆蓋的電子音還在繼續播報,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同一道通知迴圈重放到完全覆蓋新的航班資訊為止,直到系統自動切往下一段預錄語音。

肥仔坤在出庭的時候遇到了跛豪。他坐在輪椅上,被法警推進法庭側門,面容枯槁,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一整個色號。他在那條連線旁聽區與被告席的走道上停了一瞬,把目光從輪椅扶手上抬起來,落在跛豪身上,然後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開心,那道笑容在已經消瘦的臉龐上牽動著薄薄的皮膚和鬆動的韌帶,像是用一道已經鬆開的摺痕替他把自己那句話的落點正好放在跛豪的餘光裡:“阿豪啊——別說叔叔不關照你。醫生說我得了癌症,還剩三個月的命。哈哈哈哈哈——”

他在那道笑容裡停了一拍,沒有再往下說。輪椅的輪子碾過地面時發出的滾動聲正在繞過轉角,沿著走廊的走向被牆壁壓縮成一條越來越細的聲響,像一段已經走完的距離,不再需要被重新測量。

吳西豪最終被判三十年監禁。鄭月英被判十六年監禁。義群一眾骨幹合計判刑一百二十四年。他們被帶離法庭的時候排成一列,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天花板,有人什麼也沒有看。法警在後排調整步幅,走在押解佇列的外側,和前排的間距始終沒有變過。那道間距從頭到尾沿著走廊的磚縫鋪到側門,又被下一段臺階的轉角接住,沿著樓梯折向底層。

肥仔坤被判二十五年監禁,控罪以販毒、經營非法檔口、行賄警務人員為主。他在入獄後沒多久,病死在監獄裡。有人說他死的那天上午還坐在牢房角落裡聽收音機,收音機沒關,播完當天的午間新聞之後開始播一首粵曲,播完了才被查房的獄警發現他已經側倒在床沿邊,一隻手搭在疊好的被褥邊沿上,像是正要在下一段唱詞開始前調整一下坐姿,再繼續聽下去。那道從收音機裡傳出的電流聲仍在響,旋律沿著牆角的舊接線滑過,混著窗外走廊盡頭的腳步迴響,一起被收進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門縫裡。

義群自此土崩瓦解,上萬社團人馬做鳥獸散。有人在碼頭找了一份新活計,有人搬回了新界的木屋區,有人在荃灣的工廠流水線上找到了新的位置,有人什麼也沒找,只是在某個傍晚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屯門,沿著巷道的方向拐過街角,在路燈亮起之前消失在暮色裡。

四大探長的時代,正式落幕。

肥仔坤出殯那天,南昌街坤記檔門口擺了幾排花圈。有人在鐵柵欄邊多站了一會兒,等人群散去之後才走,沒有在靈位前的簽到簿上留名。

神仙錦站在靈堂角落,沒有上前,只在腰上別了一道白花。陳惠敏扶著靈柩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段路都踩在同一步幅上,直到靈柩被推進火化爐,他在那扇鐵門外多站了一小會兒,對著已經合攏的鐵門側門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送葬隊伍中間。

火化爐的煙囪升起來的煙被風壓得很低,沿著屋頂的走勢向西散開,被傍晚的光線染成一種和夕照相近的色調,在巷口和街道的邊角之間鋪了好幾道,沿著下一陣風的方向散入街面時,剛好被車仔檔的鐵鍋蒸汽重新接住,在暮色散盡前沿著同一道舊軌跡融進更加密集的排氣管和空調機組的共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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