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對話裡,三個人沒有談黃俊,沒有談屯門,沒有談任何一具躺在灘塗上的屍體。但他們談完之後,各自都知道了自己該站在哪一側繼續等下一道工序自己走到介面。有人流血,有人看戲,有人數錢。
而這才是江湖。
黃俊後來回憶那幾天,說不上來是哪一刻開始撐住的。也許是他第二次向鄧伯求援的時候,也許是林勝出街的訊息傳來的時候,也許是他把手上的血在褲腿上蹭乾淨、又點了一根菸的時候。他只是發現自己在扛,扛到後來,反而不覺得是在扛了。
真正讓黃俊出名的那一仗,是林勝出街之後打的。
項燕和林景都不想再拖了。時間長了對義安不利,拿渣和青面仔還在路上,如果和聯勝的援兵全面到位,屯門會變成絞肉機,誰也吃不下來。林勝是林家軍頭號衝鋒主將,項家天下林家打,他就是負責打的那一個。
他的出現意味著義安動用了“中央軍”──那些從廣州帶過來的班底,穿便裝也遮不住常年幹架的人身上才有的氣,站位散而不亂,彼此之間隔著各自熟悉的間距,像是沿著同一條已經走過多遍的舊道路。林勝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裡,像是路過而不是去砍人,但他身後那些人已經提前把自己的步幅調到了與他同一節奏。
他在屯門舊墟街口站定的時候,義安士氣肉眼可見地漲了一截。豬頭細正在安排人修整陣地,看到林勝來了,聲音都比之前高了半度:“勝哥!你終於來了!”林勝沒有接他的熱絡,抬手往灘塗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那邊誰守?”豬頭細說:“斧頭俊親自坐的灘塗。”林勝點了點頭,走到路中間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上,划著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層,被午後從維港方向灌來的風吹向海岸線。他把煙夾在指間,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足夠讓身後的人聽清:“走。灘塗。”
黃俊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坐在灘塗邊緣一道土坎後面,腿上搭著一塊從旁邊棚屋裡翻出來的油布,上面鋪著半包煙和一把卷了刃的砍刀。他聽到馬騮華跑過來報信,沒有立刻站起來,先把手裡的煙抽完,菸頭在土坎邊緣碾滅,然後把油布捲起來塞到土坎底下的縫隙裡,提起砍刀站直了。
林勝走到灘塗前沿的時候沒有急著推進。他在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上停下來,隔著大約幾十步的距離看見了黃俊。兩個人在那道間距裡對視了一瞬,誰也沒先開口,像是各自用同一把舊尺子把那段距離重新量了一遍,確認了各自的落腳點之後林勝才咧嘴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也不確定的鬆弛:“怎麼樣啊斧頭俊,還頂不頂得住?”
黃俊也在笑。他把嘴角的血跡用舌頭舔了一下,又吐掉了,像是要把那道鐵鏽味的餘量沿著自己的節奏甩回地面:“頂不住也要頂啊。出來混,不就是這樣嗎?”他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著火柴點著了。火柴棍燃到手指時才鬆開,被風捲著落進灘塗的溼沙裡,火星在沙面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林勝出街的訊息傳過來,串爆終於不再看戲。之前幾番周旋談妥的三路援軍,此刻全部啟動。廟街、荃灣、沙田三隊人,從三條不同公路,悶頭趕往屯門灘塗。灘塗上還沒有人知道,串爆壓出去的人情,已經在路上。
林勝眼中的那點欣賞沒有藏起來。他點了點頭,然後側過頭,朝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安排一件他做過很多次、不需要額外解釋的事:“砍死他。”
黃俊把剛抽了沒兩口的煙往地上一扔,提起斧頭衝了出去。他身後的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動了起來,各自沿著自己那套已經量過很多遍的舊間距散開,像一把被拉開成扇形的刀胚,每一道刃口都沿著自己的走向朝著同一道接縫落位。義安的人多,但屯門的灘塗黃俊的人比他熟悉,腳下的每一寸淤泥、每一道被海水泡松的土坎、每一處可以踩實的硬地,都已經踩進步幅的間距裡了。
黃俊衝在最前面。斧刃在他手裡翻轉了一下,第一下劈在一個迎面衝過來的義安紅棍的刀背上,金屬碰撞的聲響在灘塗開闊的空間裡被海風吹散了半截。他和林勝短兵相接的時候兩人的距離不到一步,林勝的刀走的是直線,壓得低、收得緊,每一刀都落在他自己那套熟悉的間距裡。黃俊的斧頭比林勝的刀重,揮舞的幅度大,他靠的是連續壓制和節奏變化,用更快的頻率去拆解對方的防守。
拳怕少壯,棍怕老狼。十九歲的黃俊對上三十出頭的林勝,各有優劣。黃俊體能更充沛,動作頻率比林勝快一截,但他對搏殺的理解沒有林勝深,林勝知道什麼時候收、什麼時候放、什麼時候用最小的力道把對方的攻勢引向空處。幾輪對砍之後黃俊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了,而林勝的節奏依然穩定。
就在黃俊的右臂開始出現細微的酸脹感、他不得不把斧頭換到左手的那一瞬間,遠處傳來一聲他不太熟悉的吼叫。那聲音隔了半條街,但穿透力很強,緊接著是第二聲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然後第三聲,間隔比前兩聲更短。
廟街大飛、葵青馬德、青面仔,來的都是和聯勝援兵裡最能打、最敢衝的那批人。大飛衝過來的時候沒有喊第二句,直接插進了義安右翼和中央之間的那道間隙裡。葵青馬德從另一個方向同時切入,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一左一右把義安的陣線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青面仔落在後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覺得那兩個人喊的口號太中二了。他什麼都沒喊,只是帶著自己那隊人沿著缺口的方向穩步推進。
義安的陣線在那一瞬間出現了鬆動。先是右翼有人退了半步,然後中間接縫處開始有人被從缺口擠開,整個陣型從完整的平面裂成了幾塊各自為戰的碎片。林勝回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稍微偏了一下,黃俊抓住了那半秒的空隙,斧刃從側面切了進去。林勝側身避了一下,刀背擋住了那一下劈勢,但他整個人被那一斧的力道逼退了半步。
半步。足夠把那段已經對過多次的間距重新拉開,也足夠讓林勝看清後方的陣線已經不再完整。他站直身體,看了看自己身後正在被擠壓的陣型,又看了一眼黃俊。斧頭俊站在灘塗前緣,胸口在劇烈起伏,但手裡的斧頭還攥著,指節泛白,人沒有往後退。林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把刀插回刀鞘裡,側過身,朝身後的人抬了一下手:“撤。”
義安的人撤得不算快,但也沒有混亂。有人架著受傷的往後退,有人壓著斷後的陣型斷後,像是沿著同一道舊接縫依次把最後一段缺口補上了。黃俊站在原地沒有追,他手裡的斧頭還攥著,但他自己知道,再追一步他可能就站不住了。灘塗上的喊殺聲漸次收攏到各自的方向。海風從海面上灌過來,把灘塗邊緣的碎沙吹起來又放下,像是有人用同一道已經走完的舊尺寸,沿著那片開闊地的收尾工序把最後一段餘量依次合攏到它該在的位置。義安的人沿著青山公路的方向退去,陣型沒有散,沒有人再回頭。
這場仗打完,鄧伯出面約了林景擺和頭酒。地點選在油麻地一間酒樓,位置中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地盤。林景帶著項燕一起來的,項燕坐在主位旁邊,面前擱著一杯茶,一直沒有端起來。林景比項燕鬆弛一些,到了之後先自己斟了一杯,杯沿擱在桌面上的時候轉向鄧伯那一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黃俊那隻空杯的延長線上。黃俊坐在鄧伯旁邊,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襯衣,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也扣齊了。桌上沒有人開口提戰績,也沒有人提誰贏誰輸,像是同一條舊走線的兩段分支在同一個介面匯合後各自合攏到預期的位置。
酒過三巡,林景把酒杯放下,杯沿磕出的聲響不高不低,像一道已經標定好的刻度,正等著下一道工序自己走到介面。鄧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他舉了一下:“都是膠幾人,有什麼說不開的?”林景沉默了兩秒,端起自己那杯酒回了一下,沒有碰杯,只在桌面上方懸了一瞬,然後開口:“行。屯門我不管了,黃俊那邊以後正行怎麼做都可以,義安不插手。”他頓了一下,把酒杯擱回桌面,看向黃俊,補了一句,“別搞麵粉。”
黃俊點了點頭。那道點頭的幅度不大,也沒有額外的解釋,像是用一段已經走完的收尾工序把最後一道缺口的餘量沿著預期方向自己合攏了。
他們走出酒樓的時候已是深夜。油麻地的街燈亮著,把溼漉漉的街面照出一層暗沉沉的光,路面上那些被雨水沖刷過的舊補丁依然嵌在磚縫裡,分不出哪些是昨天的,哪些是上個月的。黃俊站在臺階上點了根菸,煙霧從他嘴角溢位來,在橘黃色的路燈下散成薄薄一層,沿著街面的方向慢慢淡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酒樓二樓那扇半掩的窗戶,窗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裡面的人影已經散了,桌上只剩幾隻空杯和半壺沒人再續的涼茶。
斧頭俊的名頭從那天起在江湖上掛住了。屯門換了一個人話事,那個人十九歲,空著一隻手站在灘塗前沿,等下一段開口自己走到他該在的位置,再沿著舊尺寸把它一次收攏到盡頭。
而油麻地那間酒樓裡,茶几上空杯與半壺涼茶之間的間距,和屯門灘塗上血跡乾涸後留在沙面上的那道深色壓痕,用的是同一把尺子量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