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彪往門口又挪了兩步,壓低聲音對秀蓮說:“弟妹,今天……牛醫官把武繼東給弄死了。”
“啥?”秀蓮驚得張大了嘴巴,懷裡的孩子都忘了哄,聲音發顫,“這不可能啊!我們當家的連只雞都不敢宰,咋會殺人?何況武連長跟我們家走得那麼近,平日裡對小根多好啊!”
胡彪的眼圈也紅了——他曾是武繼東手下的兵,怎麼能不心疼老長官?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解釋:“弟妹,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武連長據說通共,被日本人抓了,在審訊室裡遭老罪了,今天還差點把田中顧問的手指咬斷。牛醫官這麼做,也算讓他少受點折磨,總比落在日本人手裡活遭罪強。”
秀蓮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哪聽過這種陣仗?早嚇得臉色發白,抱著孩子的手都在抖。
這時,牛全總算找回了點神志,聲音沙啞地開口:“胡彪,你說武連長……他多好的人啊,怎麼就這麼想不開?他以前是張師長的親信,眼看著日子能安穩點,咋就跟共黨扯上關係了呢?”
胡彪嘆了口氣,撓了撓頭:“俺是個粗人,不懂啥黨不黨的,就想在營裡混口飯吃,養活家裡人。但牛醫官,你今天真沒做錯——要不然武連長還得受更多罪,你這是積德,不是造孽。”
“積德?”牛全慘然一笑,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我師傅青雲道長教我醫術,是讓我救死扶傷的,可我今天……卻用他教的本事殺了人!我對不起師傅,更對不起這身醫術啊!”
秀蓮從沒見過丈夫這般絕望的模樣,連忙放下孩子,上前攥住他的手,哽咽著勸:“當家的,你這是迫不得已啊!別鑽牛角尖了,你想想,咱們還有兩個兒子要養,爹孃還在熱河等著咱們回去呢,你要是垮了,咱們家咋辦啊?”
“爹孃……孩子……”牛全喃喃重複著,積壓的情緒終於繃不住,抱著妻子的肩膀痛哭失聲。
胡彪在一旁看著,也紅了眼眶,卻不知該怎麼勸,只能嘆著氣說:“牛醫官,你好好歇著,別多想了,我先回去了。”說罷,輕輕帶上門,悄悄走了。
到了晚上,明月下班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師哥坐在炕沿上發呆,連燈都沒點。他嘆了口氣,走過去點亮油燈,輕聲說:“哥,別想那麼多了。今天的事我都聽說了,營裡的兄弟們暗地裡都說,你做得對——至少讓武連長少遭了活罪,你沒做錯。”
秀蓮抱著已經哄睡的孩子走進來,輕聲勸道:“當家的,別鑽牛角尖了,你中午就沒吃飯,我讓保姆做了倆熱菜,你跟明月哥倆喝點酒,解解悶。”
牛全慢慢抬起臉,咬了咬發白的嘴唇,啞著嗓子應了聲:“好。”
飯桌上,兄弟倆沒多說一句話,擰開酒瓶就往杯子裡倒。牛全連菜都沒夾幾口,酒卻一杯接一杯地灌,沒一會兒就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語,翻來覆去都是“我不該殺人”“師傅饒了我”之類的話。秀蓮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只能扶著他踉蹌地回了房,替他蓋好被子。
這一夜,牛全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地哼唧,一會兒叫“爹孃”,一會兒喊“師傅”,偶爾還會念起武繼東的名字。秀蓮躺在旁邊,聽著丈夫的夢囈,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溼了枕巾。
第二天一早,牛全醒過來,臉色依舊憔悴,眼窩深陷,卻比昨晚清醒了些。草草吃了早飯,他換上軍裝,沉默地往醫療隊走。一路上,不少同事和士兵見了他,都主動打招呼,關係近的還會湊過來,壓低聲音勸:“牛醫官,別往心裡去,你做得對,是條漢子!”
牛全只是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表情比苦瓜還苦。
剛進自己的辦公室,就聽見王醫官陰陽怪氣的聲音:“呦,這不是咱們的大英雄嗎?可算回來了!”王醫官靠在桌沿上,皮笑肉不笑,“一針扎死武繼東,還救了田中顧問,這下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快去吧,師座正等著召見你呢,說不定要給你升官了!”
牛全心裡清楚,王醫官一直妒忌他——自己來醫療隊晚,卻憑著醫術和張師長的信任升了上尉醫官,隱隱威脅到王醫官這個少校的位置,所以對方總愛找機會冷嘲熱諷。他沒心思計較,放下包就往師部走。
一進師部,就見張師長滿臉笑容,跟昨天的凝重判若兩人:“來來來,牛全,快坐!昨天晚上睡得咋樣?”見牛全不說話,他又拍了拍桌子,笑道,“嗨,別怕!老子當年殺的人多了去了,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別跟自己較勁。你看看你,這臉色差的,哪還有點醫官的樣子?”
牛全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聲音發澀:“師座,我……我哪能跟您比啊。謝謝您惦記,昨天確實沒睡好。”
“行了,過去的事別想了!”張師長擺擺手,語氣輕快起來,“日本人那邊已經徹底信了,你跟武繼東沒半點關係。再說,昨天你出手夠果斷,救了田中顧問,他還跟我誇你呢!”
兩人正說著,裹著厚厚紗布的田中推門走了進來——那紗布幾乎把整隻手都包了起來。
牛全連忙起身,田中卻一改往日的冷硬,臉上堆著笑,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格外“親切”:“牛桑,你果然是我大日本皇軍的好朋友!昨天的事,真是多謝你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又很快被笑意掩蓋:“出手果斷,當場解決了武繼東那個通共分子,做得好!現在你可以放心,皇軍已經完全信任你了。”
說著,田中朝身後的副官遞了個眼色,繼續道:“為了表彰你的功勞,我決定獎勵你200元,還有20斤大米、10斤肉。另外,張師長也說了,你當上尉醫官已經一年多,過幾天就提拔你做少校醫官,薪水也會跟著漲。”
牛全聽著這些“嘉獎”,只覺得喉嚨發緊——那200元、糧食和軍銜,每一樣都像武繼東的血,燙得他手心發疼。可他只能壓下心裡的憤恨,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多謝田中顧問提攜,也謝謝您的賞賜。”
田中副官立刻上前,把一沓鈔票塞進牛全手裡,補充道:“牛醫官放心,糧食和肉已經派人送到你家了,你回去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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