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蘋果確實大,紅撲撲的,表皮光溜溜的,不像我們小鎮上賣的,總帶著點蟲眼和疤痕。姑媽拿水果刀削了皮,蘋果的清香立刻漫了開來,甜絲絲的,混著煤爐裡煤塊燃燒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間裡打著轉。我接過遞來的蘋果,咬了一口,汁水瞬間在嘴裡爆開,甜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澀。
“好吃吧?”姑媽看著我,眼裡帶著笑意,“上海的水果都是從北邊空運過來的,新鮮。”
我點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來。那兩天,姑媽每天都會買蘋果回來,我像只貪嘴的小松鼠,把木桌上的蘋果吃得一個不剩。最後一個蘋果下肚時,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跟姑媽說:“姑,這蘋果真好,我們鎮上的蘋果又小又酸,還帶股怪味。”
媽媽嘆了口氣:“大城市嘛,啥好東西都先緊著大城市。他們總叫咱們鄉下人,其實也不全是壞心,就是見得多了,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媽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們鄉下也有好的,每次去鎮上買肉,都是現殺的豬,新鮮得很。上海人想吃口新鮮肉難著呢,菜場裡賣的都是凍了不知多久的,跟殭屍似的。”
我這才知道,姑媽在上海看病,一直住旅館。“醫院病房緊張得很,”姑媽解釋道,“除非是快不行的,不然都得自己找地方住。我這算好的,廠裡給報銷旅館費,還派了人來看過兩回。”
臨走那天,姑媽往我們包裡塞了一大袋蘋果,又從抽屜裡拿出個玻璃瓶,裡面裝著雪白的粉末。“這是珍珠粉,”她說,“我每天都吃,安神的,你不是總說睡不著嗎?拿著。”
我瞅著那瓶子精緻的玻璃蓋,知道這東西金貴,連忙擺手:“姑,我不要,太貴重了。”
“拿著吧,”姑媽把瓶子硬塞進我手裡,“公家出錢的,我這工傷,廠裡給配的。不拿白不拿,我才不管呢,身體是自己的。”她又轉向母親,壓低了聲音,“弟妹,我跟你說實話,我這腦子就是輕微腦震盪,養養就好了。但我想通了,以前在廠裡拼得太兇,值當嗎?現在趁這機會歇著,也挺好。”
母親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呀,總算開竅了。”
回到嘉興,父親已經從鄉下回來了。他聽母親說完姑媽的情況,點了點頭:“問題不大,就是得放寬心養著。”沒過幾天,縣裡也來人了,給母親送來了結論——她之前被捲進去的那樁案子,查清楚了,跟她沒有半點關係。母親拿著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手指微微發抖,眼眶卻亮得很。
那年春節,家裡格外熱鬧。姑媽帶著表哥天峰從上海來了,她說過幾天她和天峰要走,讓姑父在我們這兒再多住些日子——她說要等政策明朗了再讓他回去,不然那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天峰表哥比我大十歲,正在上海交大讀大學。他看見我弟弟,笑著問:“這是冰峰吧?跟我名字就差一個字。”
我這才注意到,弟弟叫冰峰,表哥叫天峰,都帶著個“峰”字。母親笑著說:“你姑夫取的,說‘峰’字好,有骨氣,能站得高。”我摸手上的蘋果忽然覺得,原來取名字也是件有講究的事,像在給日子偷偷埋下個盼頭。
除夕那天,父親寫了副春聯,上聯是“雪消門外千山綠”,下聯是“春到人間萬戶歡”。我和天峰表哥一起貼在門框上,漿糊是母親用麵粉調的,黏糊糊的,蹭在手上暖烘烘的。廚房裡,姑媽帶來的上海蘋果擺在盤子裡,紅得像小燈籠,弟弟冰峰踮著腳夠不著,被姑父一把抱起來,舉到櫃子頂上讓他拿。
吃年夜飯時,父親開了瓶紹興黃酒,給姑父倒了滿滿一杯。“來,喝了這杯,”他舉起杯子,“新的一年,啥都能好起來。”
姑父眼眶紅了,仰頭把酒喝了,抹了把臉:“借你吉言。”
窗外的鞭炮噼裡啪啦響起來,炸開的火星像撒了把星星。我扒著窗戶往外看,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給屋頂蓋了層銀霜。母親走過來,把件厚棉襖披在我身上,輕聲說:“冷不冷?進去吧。”
我搖搖頭,看著遠處亮著燈的窗戶,忽然覺得,那些燈光像一串省略號,後面藏著好多好多的日子。天峰表哥說,他畢業後想到浙江來,浙江是老家。母親說,等開春了,她想在院子裡種點青菜;父親說,他要把那輛舊腳踏車修修,帶著我們去縣城逛公園。
大年初一的太陽特別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裡的積雪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弟弟冰峰和天峰表哥在雪地裡追著跑,聽著屋裡傳來姑父和父親的笑聲,手裡攥著那瓶珍珠粉,瓶身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原來雪化了之後,真的會有春天啊。
我望著遠處黛青色的天空,心裡忽然篤定起來——那些埋在泥裡的日子,那些在黑夜裡搖晃的火車,那些帶著涼意的上海的風,總有一天,都會長出新的芽來。
《滬上行》
鐵馬搖風赴滬濱,
姑慈漿暖破冬晨。
一堂笑融簷前雪,
已見春光探舊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