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一卷~泥里生(微妙情愫)(1)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第十七章第三節

制面場的日子像篩過的麵粉,細白,也透著股慢悠悠的閒。兩臺軋面機在牆角嗡嗡轉,老李師傅和阿松師傅輪流守著,袖口總沾著層白霜似的面屑。我剛來那陣,連機器開關都摸不準,只能在櫃檯後開票,或是等麵條從軋面機裡吐出時,掛上涼杆拿出去涼曬,把涼曬好的麵條拿把長刀切成規整的段,再用草紙一包,有包一斤也有包二斤或半斤的。

老李師傅看天的本事比氣象臺還準。有時頭頂明明懸著大太陽,他摸把汗往地上一甩,突然就喊:“收!半個鐘頭準下陣雨!”果然,沒等麵條全搬進涼麵倉,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濺在曬場的水泥地上,冒起一陣土腥氣。

麥子一黃,面場就忙得腳不沾地。三個人從早到晚連軸轉,老李師傅的菸袋鍋子沒離過嘴,菸灰簌簌落在面袋上。站裡又從鎮上招了兩個臨時工,都是姑娘。一個是小學楊老師的女兒,一個男人名字楊俊,眉眼彎彎的,跟我差不多年紀,說話時總帶著點歡快的笑聲。另一個大我四五歲,叫秀蓮,是從鳳橋鎮嫁過來的,聽說是鳳橋鎮上最美的一枝花,新婚就住在餘新鎮。秀蓮生得真惹眼,皮膚是那種透著粉的白,剪一頭長波波還燙過的,梳得光溜溜飄逸著,從背後看也很好看。她男人我見過一回,矮矮胖胖的,在鎮上肉店站櫃檯,臉上總掛著油光。那年代豬肉金貴,買塊排骨都得憑票,還得跟肉店的人熟絡,不然遞過去票,人家也能給你挑塊帶骨的肥膘。秀蓮男人手裡攥著這門營生,鎮上不少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

入了夏,面場的工作間就成了個大蒸籠。麵粉在熱空氣裡浮著,連呼吸都帶著股嗆人的甜。電扇是絕不能開的,一吹,滿屋子麵粉能飛起來,沾得人滿身滿臉,連軋出的麵條都得摻進沙礫似的雜質。只能敞開前後小窗,盼著能刮進點風,可風一進來,也帶著外頭的熱浪,撲在臉上像塊熱毛巾。

只有中午那兩個鐘頭的午休,才能把軋面機房的排風扇開啟吹一下風。老李和阿松師傅回宿舍躺涼蓆去了,秀蓮家離得近,總是匆匆往家趕——她剛嫁過來沒幾天,臉上總帶著股新婚的紅暈,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涼麵倉裡就常剩下我和楊老師的女兒。

那天中午,天陰得厲害,早早就落了雨。我們倆剛把曬場的麵條搶進涼麵倉,雨就下大了,噼裡啪啦打在倉頂的鐵皮上,震得人耳朵發嗡。涼麵倉裡堆著半乾的麵條,潮氣混著面香,悶悶地裹在身上。地上鋪著張草蓆,是我平時午睡的地方。

因為麵條沒幹透,悶著麵條會發紅,我就把軋面機房的排風扇挪了過來,扇葉轉得飛快,嗡嗡聲蓋過了雨聲。

我吃過午飯,照例躺在草蓆上,閉著眼養神。排風扇吹出來的風帶著點機油味,倒也比外頭涼快些。迷迷糊糊快睡著時,一股淡淡的香味順著風飄了過來。不是麵條發酵的酸氣,也不是面場裡常年不散的麥香,是種說不出的清爽味道,像雨後青草上沾的露水,又像姑娘家頭髮上抹的胰子香。

我心裡納悶,睜開眼,順著風源望過去。涼麵倉門口堆著幾摞空竹匾,陰影裡,竹匾上掛著件白襯衣和白色的彈力小背心,一個背影正對著排風扇,手裡拿著條毛巾,慢慢擦著脖頸和前胸。那香味就是從她身上散出來的。

是楊老師的女兒。

我腦子“嗡”的一聲,趕緊想閉眼,可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過身,背對著風扇吹吹起了後背。四目相對的瞬間,我看清了她光溜溜的上身,看清了她被毛巾擦得泛紅的皮膚,還有那誘人心惶的,,也看清了她眼裡一閃而過的一絲驚訝。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舌頭像打了個結,話都說不利索,手忙腳亂地想側過身,卻差點從草蓆上滾到旁邊的水泥地上去。

她倒比我鎮定。愣了一下,非但沒把毛巾往胸前拉,反而繼續用毛巾擦著後背,擔露著前胸,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沒事,該不好意思的是我。我以為你睡著了呢,沒顧上避諱。”

她的聲音很輕,像雨絲落在水面上。我這才發現,她的皮膚比臉上還要白,是那種不見太多日曬的嫩白。手在後背擦著身子能看到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初夏時節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腰細細的,沒有一點贅肉,被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就放在旁邊的竹匾上,鬆鬆垮垮躺著,這景頭很隨意卻很美,把身材襯托得更有意境了。

青春期的躁動像野草似的瘋長,我竟看得呆了,眼睛像被粘住似的挪不開。

她忽然衝我笑了,嘴角彎起兩個淺淺的梨渦:“看夠沒?”

“你身材真美。”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我就後悔了,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她笑得更燦爛了,眼睛眯成了條縫:“閉上你的眼。”

我嘴上應著“哦”,心裡卻還在突突跳。雖然嘴上耍賴說“還沒看夠”,身體卻誠實地側了過去,背對著她。我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那點少年人的衝動,像被火星點燃的麥秸,在心裡燒得噼啪響。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接著,草蓆微微一抖,她竟在我旁邊躺下了。

我納悶地側過頭:“你平時不是睡軋面機的不鏽鋼板嗎?你說那板子涼,睡著舒服。”

“今天排風扇挪這兒了呀。”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熱氣,“外頭沒風扇,熱得像火爐。我就進來擦把身子,哪知道你沒睡著,讓你小子佔了便宜。”

“我佔便宜了?”我脫口反駁,心裡卻亂糟糟的,“我覺得我吃大虧了——看著好看,心裡卻難受。”

她忽然側過身,氣息離我更近了,幾乎能感覺到她髮絲掃過我的胳膊。“還難受?哪難受了?”

這話說得又直接又大膽,像根小針,輕輕紮在我心上。小鎮上的姑娘大多 shy 腆,說話都繞著彎子,她怎麼就敢這麼問?

我臉更紅了,半天憋出一句:“睡、睡會兒吧。”

“再聊會兒嘛。”她扯了扯我的肩膀,“今天下雨,下午肯定做不了面,有的是時間睡覺。”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說過你買了把小提琴,帶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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