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覺得,這泥裡打滾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捱了。車間的機油味也好,核算室的沉悶也罷,甚至胸口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都像是有了意義。至少抬頭時,總有人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月亮還亮,能把所有的苦,都照得甜絲絲的。
病房的日光燈管總在頭頂嗡嗡作響,像只永遠拍不碎的蒼蠅。我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梧桐葉從翠綠褪成深黃,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下來,算著日子,已經在這裡躺了整一個月。胸口的傷口早就不疼了,只是偶爾深呼吸時,還會有種細微的牽扯感,像被根無形的線輕輕拽著。
院長來查房那天,陽光斜斜地切過他的白大褂,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影子。他手裡捏著我的病歷,指尖在紙頁上敲了敲,聲音比病房的牆還冷:這病棘手得很。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以後重活肯定不能沾,連腳踏車都少騎。體力稍重點的事,想都別想。
我攥著被角的手猛地收緊,棉布被捏出幾道褶子。那......喉嚨有點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以後......
性生活也得忌著。院長的聲音沒半點波瀾,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白了就是個富貴病,得養著。按這病情發展,到四十歲怕是要像老頭似的駝著揹走路,喘口氣都得歇三歇。
這話像塊冰錐,地砸進心裡,瞬間凍住了所有熱氣。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片深色的印記像幅模糊的地圖,從前總覺得像條河,此刻卻看什麼都像座墳。上回在嘉興三個醫院都確診為癌症卻被上海醫生一紙改寫為嘉興誤診。雖說是虛驚一場,可當時心裡的恐慌也是有一點的——像站在懸崖邊,腳下石頭簌簌往下掉。可這次不一樣,院長的語氣裡沒有,沒有,只有板上釘釘的篤定,連我媽那樣在醫院摸爬滾打三十年的老醫生,提起這氣胸都只能嘆氣,說這病例太少見,她也說不出個究竟。
院長,我忽然坐起來,胸口的牽扯感又冒了出來,可我沒顧上,您那兒有沒有關於這病的醫書?我想看看。總得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不能像只待宰的雞,連自己要挨哪一刀都不清楚。
院長愣了愣,大概沒見過哪個病人主動要醫書看。第二天一早,他就讓護士搬來一摞厚厚的書,從國內的《內科診療常規》到外文的《胸腔疾病圖譜》,堆在床頭櫃上,像座小小的山。躺著看吧,別累著。他丟下這句話就走了,白大褂的下襬掃過門框,帶起一陣消毒水的風。
那些日子,我幾乎是抱著書過的。白天看,晚上藉著走廊的微光接著看。書頁上的字跡密密麻麻,病例分析配著黑白的X光片,像一張張哭喪的臉。越看心越沉——國內外的記載都差不多,這病頑固得很,根治的法子幾乎沒有,全靠靜養,說白了就是隻能吃不能幹,是個得讓人伺候著的累贅。
夜裡躺在病床上,總能聽見走廊裡傳來推車的軲轆聲,還有病人壓抑的咳嗽。我摸著胸口那道淺淺的疤痕,忽然想起阿英。想起她送陽春麵來時,荷包蛋煎得金黃金黃,邊緣帶著點焦脆;想起她把繡著桃花的帕子塞進我手裡時,指尖冰涼;想起她按住我肩膀說你看著我,眼裡的光比針頭還亮。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下,細細密密地疼。
我不能耽誤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天,天陰得厲害,病房裡沒開燈,光線暗得像傍晚。我盯著窗玻璃上的水汽,看它們聚成小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像誰在無聲地哭。想了整整三天,想她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想她被我逗惱了會輕輕捶我胳膊,想她繡桃花時扎到手指,卻梗著脖子說。每想一次,心裡就像被揉皺的紙,再展開時全是褶子。
阿英來送排骨湯那天,我把話跟她說了。沒敢看她的眼睛,只盯著她手裡的保溫桶,桶身上印著的紅牡丹有點褪色了。醫生說......以後我就是個廢人了。聲音乾巴巴的,像砂紙在磨木頭,重活不能幹,連......連跟人走得太近都不行。
她沒說話。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的,像在敲鼓。
我說你要是不信我說的可去向醫生證實。
過了好久,她從醫生那裡回來了,眼都哭腫了,臉上沒一點光采,輕聲開口道,聲音有點啞,醫生跟你說的一樣。就扒在我身上再不出聲了。
我終於敢抬頭看她。她的眼圈紅著,卻沒掉眼淚,只是咬著嘴唇,手指在保溫桶的提手上絞來絞去。那......我嚥了口唾沫,嚐到點鹹味,就這樣吧。
就這樣?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
我別過臉,看向窗外,你得找個......能扛東西,能騎車帶你,能......
能給她過正常日子的人。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怕一說,眼淚就忍不住了。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輕輕了一聲。我知道了。說完這句,她轉身就走,腳步有點快,白球鞋蹭過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卻沒回頭,只是輕輕說了句:你......好好養病。
門被帶上的瞬間,我才敢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她剛帶來的排骨湯香,那味道像根線,勒得人喘不過氣。
日子還得往下過。院長說要靜養,我就真的天天躺著,除了上廁所,幾乎不挪窩。可躺著不代表不想事。那些醫書上說的四十歲駝背像根刺,紮在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我想起肉鋪裡被捆著的豬,想起車間裡被機器壓彎的鐵皮,想起那些被生活磨得直不起腰的人——我不能那樣。
夜裡沒人的時候,我會悄悄坐起來,靠著牆,一點一點地挺直後背。剛開始胸口會疼,像有隻手在裡面擰,可我咬著牙,硬是挺住了。一次,兩次,三次......直到能穩穩地坐一刻鐘,後背貼在牆上,像塊直板。
我跟自己說,我是個硬漢決不能輸。
輸給病不算什麼,輸給這命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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