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麵頭目不耐煩道:“俺在這裡收過多少船人,還用你來教!”
說罷,叫兩個腳伕守住後船,自己先去取開艙鑰匙。
趙復、蕭嘉穗、焦挺早已換了青衣短褐,裝作隨船挑夫。趙復把盤龍棍長節裹了麻布,權充挑賬匣的扁擔;短梢連著鐵鏈,盤在扁擔後端的繩套之內,外面又搭一件舊蓑衣,不仔細看時,只道是一根粗重挑擔。蕭嘉穗的寶劍則藏在一隻長匣夾底,焦挺肩頭搭著幾捆繩索,腰間全無兵器,只作幫助抬運的腳伕。
何管事道:“周執事等賬等得急,你們三個隨我先把匣子送去。”
趙復挑起兩隻賬匣,蕭嘉穗抱著長匣,焦挺跟在後面。四個人離了船埠,徑往院中走去。司行方仍留在後船旁邊,左手攥住疤臉七腰間細索,右手暗按朴刀,只等胡哨發作。
何管事領著趙復三人穿過卸貨場。趙復藉著廊下燈火看時,只見左邊停著五六輛蒙布車子,車輪上泥跡未乾;右邊牆根整整齊齊堆著許多鐵鏈、木枷和腳鐐。幾個腳伕圍坐棚下吃酒,其中兩個正拿磨石打磨腰刀。
再往前行,路旁有一間小屋,門窗都用木板封死。裡面忽然傳出幾聲孩兒咳嗽,一聲緊似一聲。才咳得兩下,守在門外的漢子便用竹杖重重敲門,喝罵道:“再敢作聲,明日便教你去餵魚!”
趙復聽得這話,腳下一停,手上扁擔幾乎便要掄起。蕭嘉穗走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趙復猛然想起周方與總賬尚未拿住,只得壓下胸中怒氣,仍低頭隨何管事前行。
四個人穿過第一重腰門,又走過一條長廊。廊下每隔十餘步便懸一盞白蓮燈,牆壁上用金粉寫著“積善”“慈幼”幾個大字。偏在牆角橫著幾根染血竹杖,門檻邊還遺落著一隻孩童穿的舊鞋,叫人看了,越發顯得那幾個金字可恨。
到得一座大屋前,何管事停住腳步,低聲說道:“周執事便在裡面。”
門外守著兩個青衣漢子,一個手提燈籠,一個腰懸利刃。二人先把何管事渾身搜了一遍,又走到趙復三人面前,摸看三人腰間。見都不曾帶有刀劍,其中一人又拿燈去照那根麻布扁擔。
趙復把頭低下,只作挑擔勞累模樣。那漢伸手捏了捏外面麻布,摸著不過是一根硬木,便不在意。另一個卻攔住蕭嘉穗,指著長匣問道:“這裡面裝的甚麼?開啟來看!”
何管事道:“都是白沙院前後簿契並交割文書。周執事從午後催到如今,你若怕俺夾帶金銀,只管一張張查過。只是待周執事問起來,你自去回話。”
那漢罵道:“俺不過照例問你一句,休拿周執事來壓人!這三個腳伕又都是那裡來的?往常怎不曾見過?”
何管事道:“原先兩個腳伕都染了病,黃院主臨時從船埠撥來這三個。湖上已經走了五日,周執事只等賬簿,難道還要把他們祖宗三代一齊問明?”
屋內早聽見外面爭執,忽傳出周方的聲音,喝道:“外面羅唣甚麼!白沙賬既已到了,還不快送進來!”
兩個青衣漢子聽見周方發怒,不敢再行搜看,只把房門推開,側身放四人進去。
趙復入房看時,只見裡面燈火通明,四壁靠牆立著許多書櫃。正中擺一張闊大書案,上面堆著十餘本賬簿,旁邊放有算盤、印盒、硃砂。案角另有一隻火盆,裡面堆著幾張燒剩的廢紙,尚有闇火未熄。
一個白麵長鬚的漢子坐在案後,身穿青色長衫,手邊橫著一柄竹扇。兩旁雁翅般站著六個青衣刀手,個個腰懸利刃,都是明教中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
那人正是周方。
周方見何管事進來,把竹扇往案上一拍,喝道:“白沙院為何遲誤一日?黃院主怎地不曾親來?”
何管事低頭答道:“湖上遇著逆風,船行不得。院中又有幾個病壞的,黃院主須親自留下處置。今番起解婦人六個、孩兒九個,通共十五口,前後賬目俱在這裡。”
周方皺眉道:“病壞的照舊料理便是,值得他親自留下?明日辰牌,教主要來靈山查點船糧軍器。白沙院這本賬是最後一冊,若有半文差錯,先拿你問罪!快把賬取來!”
趙復把斗笠又壓低幾分,挑著賬匣走到案前,緩緩放下。那根麻布裹著的扁擔,也被他順勢擱在腳邊,只須腳下一挑,盤龍棍便可入手。
周方不曾留意,只伸手開啟賬匣,取出白沙洲帶來的簿冊。先看封皮上的院記花押,又翻到末後,查點本月人口銀錢。才看得兩頁,忽聽後埠方向有人失聲大叫:
“艙裡裝的都是草人!”
原來那黑麵頭目等不得何管事回來,已經叫兩個腳伕開鎖驗貨。一個腳伕提著燈籠鑽入艙中,拿短棍朝最外面一個人形捅了兩下,見全無動靜,心中先有些疑惑。
他又用短棍挑起那人頭上破布,只見裡面並無面目,卻是一團紮緊的枯草。那腳伕吃了一驚,伸手猛扯,外面破席嘩啦散開,裡面盡是草把,腰間還縛著石塊,用來壓住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