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爺遞來的眼神像滴落在宣紙上的墨,初看淺淡,暈開的力道卻不容錯辨:別驚動那邊。
君爺執筷的手微微一頓,骨節分明的指尖在竹筷上輕碾,自然懂。他們本是無意闖入,此刻若刻意尋由頭,反倒落了刻意。
“吃吧。”他夾起一片筍絲,青白的筍肉在指尖泛著瑩潤的光,眉眼間依舊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清冷,尾音卻比尋常柔和了半分,藏著暫且按下此事的意思。
旁人聽出了話外音,都識趣地收了聲,飯桌上總算有了點尋常人家的煙火氣。筷子碰著白瓷碗沿,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混著窗外的蟬鳴,倒也安穩。
屏風後的蘇瑤卻被剛才那一眼驚出了身冷汗。聞爺那目光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掃過屏風雕花時,竟像能穿透木頭似的。虧得她躲得快——以她這揣著五個月身孕的身子,竟能閃得像武俠片裡練過輕功的女飛賊,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能摸到心跳得像擂鼓,連呼吸都帶著點發顫的熱氣,鬢角的碎髮被汗黏在頰邊。
她躡手躡腳退回到二樓辦公室,屋裡還留著綠豆湯的清甜味。林世軒正把瓷碗疊在竹籃裡,碗沿相碰發出溫潤的輕響,他拎起籃子要往樓下送。
“林叔您歇著,我叫人來拿。”範慎忙上前,伸手去接時,指節因用力泛出點白。竹籃的提手磨得發亮,一看就用了些時日。
“這點活兒算什麼,老胳膊老腿還能動。”林世軒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像被陽光曬軟的皺紋紙,“再說下午天熱,來吃甜品的人不少,我剛上來時見樓下收銀臺都排著隊,小丫頭們忙得腳不沾地。”
下午客人本就少,飯館輪班休息,服務員和廚房師傅加起來,比正餐時少了近一半,忙起來確實手緊。
範慎還是不依,非要把竹籃往自己這邊拽:“您哪能累著,悅悅知道了該說我不懂事了。”他說得認真,明明那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卻護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生怕磕著碰著。
蘇母在一旁擦著桌角,抹布在紅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她跟悅悅打趣:“你看範經理,是真把你當親妹妹疼,連你爸都一併孝敬上了。”眼裡的笑意像溫在爐上的水,慢慢漾開。
“範經理心細。”悅悅嘴上應著,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剛才揉麵團時沾的面屑,那點麵粉在指腹間簌簌掉落。她心裡對範慎這份格外的關照存了點疑問——他對誰都溫和,可對她和父親,總多了點說不清的熱絡,像藏著什麼話。
範慎剛拎起竹籃要走,蘇瑤就慌慌張張闖了進來,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慢點!”範慎急忙後退兩步,手還下意識護在蘇瑤腰側,掌心虛虛攏著,生怕她站不穩,“懷著呢,仔細腳下的門檻。”
蘇母見狀嗔道:“多大的人了,慌里慌張的,撞到人怎麼辦?”她走過去扶著女兒的胳膊,指尖都帶著點急出來的汗,黏在女兒的袖子上。
蘇瑤吐了吐舌頭,鬢角的碎髮都汗溼了,貼在皮膚上:“對不起啊範經理。”
“沒事。”範慎笑著打圓場,眉眼彎成溫和的弧度,像春風拂過湖面,“阿姨別說她,許是杜宇來接了,急著見先生呢。”
這話倒點醒了蘇瑤——她本就是下樓等老公的。要是杜宇那愣頭青不知情,直接把車開到門口闖進來,跟樓下那幾位撞個正著,那場面……她簡直不敢想!冷汗瞬間從後頸冒了出來,順著脊椎往下滑,涼得她一激靈。她摸出手機就給老公打電話,手指都有點抖,螢幕上的號碼按了兩次才撥出去,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汗印。
眾人見她神色不對,都停了動作。林世軒剛拿起的抹布懸在半空,蘇母擦桌子的手也頓了,連範慎也在門口站定,竹籃拎在手裡沒動,齊刷刷望著她。空氣裡像凝住了點什麼,連窗外的蟬鳴都低了幾分。
電話接通,杜宇那頭有點不耐煩,背景裡還能聽到汽車鳴笛和小販的吆喝:“正開車呢,都說快到了,等兩分鐘不行嗎?”
“別過來!千萬別開過來!”蘇瑤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都劈了點,像被砂紙磨過。
杜宇被震得皺眉,嗓門也提了起來,帶著點被驚擾的火氣:“什麼意思?我都到巷子口了,再往前開一百米就到了,怎麼就不能進了?”
“趕緊剎車拐出去!拐到三條街外再停!”蘇瑤急得直跺腳,鞋底蹭著地板發出“咚咚”響,像敲在每個人心上,“聽我的,不然回家跪搓衣板!”
一聽“跪搓衣板”,杜宇不敢含糊。電話裡傳來急剎車的吱呀聲,尖銳得刺耳,接著是方向盤轉動的悶響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出什麼事了?你別嚇我。”
辦公室裡,蘇母聽女兒當著眾人的面說要罰老公跪搓衣板,忙上前瞪她:“多大的人了,沒個正形,還當媽的人呢,說的什麼渾話。”話雖嗔怪,手卻輕輕拍著女兒的背順氣,掌心帶著點粗糙的暖意。
“媽!”蘇瑤哪有空拌嘴,一把撥開她,看向悅悅,聲音都帶著顫,像被風吹得發飄的絲線,“你哥……你哥在樓下。”
這話像顆啞炮,沒炸響卻足夠震人。除了範慎,屋裡的人都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林世軒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桌上,濺起點灰塵;蘇母扶著桌沿才沒晃倒,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連悅悅都下意識攥緊了衣角——那素色的棉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像她此刻的心緒。
電話那頭的杜宇也聽清了,頓時像老鼠見了貓。剛才還嫌麻煩,這會兒掛了電話就猛打方向盤,小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像被追趕的兔子,一溜煙跑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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