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靖君立在自家窗前，窗玻璃將晨光折射在他冷硬的側臉上，稜角分明的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望著妹妹穿著一身旁人所贈的衣鞋走出樓房，他冰雕般的臉上不見波瀾，指尖卻抵在眉梢，指腹反覆摩挲著眉骨處的皮膚，彷彿要在那裡碾出痕跡。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追著遠處那輛大眾車的影子，直到它匯入街角的車流。
範慎與林世軒皆是衣裝齊整，熨帖的料子裹著身形，連領口的弧度都透著精心打理的體面，倒像是換了層皮，與往日的侷促判若兩人。
“靖君，你和阿瑾都不陪囡囡去嗎？”靖夫人走到兒子身後，鬢角的碎髮被晨風吹得微亂，像一蓬灰白的蒲公英。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女兒出門時跟她說過要去參加商宴，有人陪同，其餘細節沒多講，可她總覺得眼皮跳得厲害，心尖像懸著塊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落不踏實。
“我要上班，阿瑾也得去。”靖君含糊應著，視線仍沒離開那輛車消失的方向，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只有下頜線繃得愈發緊，連脖頸處的青筋都隱隱可見。
也是，女兒要去的是商宴，觥籌交錯間多的是生意場的算計。女婿和兒子都是軍人，一身戎裝或是眉宇間那股部隊裡磨出的硬朗氣，貿然到場怕被領導知道了不妥。靖夫人琢磨著，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盤扣，帶著滿心納悶回了自己房間，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媽。”身後突然傳來兒子的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像被晨霧浸過。
靖夫人停住腳，帶著疑問回過頭，晨光恰好落在她鬢角的銀絲上，泛出點柔和的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媽。”靖君望著母親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幾分不同於往日的神采，少了些平日的冷漠疏離，瞳仁裡像落了星子，多了絲難得的真誠，“您和囡囡一起研究菜譜，心裡……真的高興嗎？”
自家父親靖司令之所以對女兒開飯館的事如此寬容，一大原因便是女兒把拘在家裡的妻子帶了出去。有了事業寄託的靖夫人，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變了，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再不像從前那般容易胡思亂想、鑽牛角尖，連夜裡失眠的舊疾都好了不少。靖君清楚母親的病，那是心病，得用心藥醫。他更明白，妹妹帶著母親顛勺、選菜，讓她的雙手沾滿煙火氣，對她的康復有多重要——那是比任何藥都管用的精神支柱。
對這個問題，靖夫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蹙著眉想了想，眼角的細紋隨著思索輕輕動著，像水面的漣漪。許久才緩緩道：“有事做了，自然是高興的。主要是能和囡囡一起擇菜、試味道，做喜歡的事，心裡踏實。”
研究廚藝的日子裡，她覺得和女兒的距離像被溫水慢慢泡開的茶葉，一點點舒展親近。從前女兒自小離家，母女間總隔著層看不見的膜，說話都小心翼翼透著客氣，像捧著易碎的瓷器，生怕碰出裂痕。可一起忙活起來，誰也顧不上那些虛禮。油星濺到手上，她自然地替她擦；味道咸了，她笑著罵句“丫頭下手沒輕沒重”，語氣裡帶著嗔怪，卻藏著暖意。心情一鬆，親近感反倒自然而然地來了，像藤蔓悄悄爬上牆，纏得越來越緊。
聽到母親這般肯定的回答，靖君喉結動了動，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他不免思忖：若是當初他們不橫加阻攔，悅悅開飯館的事能順順當當，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想來，他那聰明的妹妹，早已把母親放在心上。開飯館哪裡只是為了林世軒，她想的遠比這多——母親的病需要寄託，朋友們的生計需要支撐，這些都在她的盤算裡，像一盤細密的棋，每一步都落得穩穩當當。
“靖君。”靖夫人似是察覺到兒子的心事，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了點過來人的心知肚明，“我知道你是家裡老大，從小就想著扛起所有擔子，把弟弟妹妹護得嚴嚴實實，像只老母雞護著小雞仔。可囡囡她，其實是想替你分擔些的。”
靖君沉默著，指尖在窗沿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像在計算什麼。沒接話，可眼底的波瀾卻洩露了心緒。
“你想啊，她疼歡兒，有好吃的總想著給弟弟留一份，連顆糖都記得分他一半。就是想替你多照看他，讓你不用整天盯著這邊那邊，你也能鬆快些。”
這些他都懂，包括她陪著母親解悶，替他盡孝。可她終究是個女孩子，細皮嫩肉的，手心連繭子都沒長，沒必要扛這麼多風雨。他語氣淡漠地吐出幾個字，像冰珠落在地上，脆生生的：“她想太多了。”
靖夫人閉了嘴，知道多說無益。大兒子那性子，像塊捂不熱的石頭，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
況且，他要考慮的遠比這些複雜。妹妹的心一半在靖家，一半還系在林家那片故土，像被雙線牽著的風箏。他們能容，林家那邊未必能忍。如今人家都明目張膽給妹妹送衣服鞋子了，連她懷孕後的尺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意圖再明顯不過——是想把人往他們那邊拉，織一張名為“親情”的網。
當初他們沒經悅悅本人，直接向戶籍機關提了改姓申請，本想低調處理，避免引來過多關注，也沒找關係疏通，想著按規矩來總能成。可審查時還是出了岔子，有人提出質疑和反駁，檔案被死死卡住，像被巨石壓著的彈簧。這事，恐怕最終得鬧到民事法庭上才能解決，到時候免不了一場風波，想藏都藏不住。
看著那輛大眾車漸漸駛遠，像融進了晨霧裡，靖君“唰”地拉上窗簾，厚重的布料隔絕了外面的光，屋裡瞬間暗了幾分。他墨眸裡一片冰冷，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精密的盤算在悄然運轉，像寒夜裡的獵手，屏著呼吸，等著最佳時機。
車裡，悅悅見車子往另一個方向開，有些驚訝，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裙襬的褶皺，那料子順滑得像流水：“還要去接人嗎？”
“靜怡落了東西在我那兒，我們順道給她送到學校。”範慎握著方向盤，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角的餘光卻悄悄瞟了眼後視鏡裡的林世軒，見他沒起疑，才鬆了口氣。
“哦。”悅悅沒多想，只當是看在養父的面子上，範慎才對李靜怡格外關照，畢竟靜怡是養父那邊的親戚，沾著點親。
她不知道的是，範慎對李靜怡的好遠不止這些。這次給她和林世軒買了衣鞋，他又找了個“晚宴人多才熱鬧”的由頭，給李靜怡也備了套量身定製的禮服。特意選了她喜歡的黑色，襯得她皮膚更白，還在裙襬處繡了幾簇暗紋的鈴蘭，那是她上次無意中提過喜歡的花。他計劃帶她在今晚的宴會上正式亮相，像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珍寶。這些事，他都瞞著悅悅，像藏著個甜滋滋的秘密，只等時機成熟。
車子開到學校門口，門衛進去把李靜怡從課堂裡叫了出來。
李靜怡是從課上跑出來的，步子有些急，校服裙襬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白蝴蝶。長髮也散開了些，幾縷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像朝霞染過的雲朵，透著股少女的鮮活，極是動人。
“悅悅姐，大舅。”她先跟兩位長輩打過招呼，聲音裡還帶著點跑出來的喘，像剛落停的鴿子。轉向範慎時頓了頓，手指在背後悄悄絞著校服衣角，把布料都絞出了褶皺，才輕聲叫了句，“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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