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梅抱臂站在一旁,指甲無意識地颳著臂彎,聽了這話,唇角勾起一抹嘲諷,涼薄的笑意像冰碴子:“既然這麼說,你費盡心機託我牽線見她,不還是盼著她認你這個爹?”
“她認不認我,真的無所謂。”馬順利垂下眼,眼尾的皺紋堆成溝壑,聲音裡裹著二十多年的風霜,透著股說不清的疲憊,“就想看看她……活得好不好。”
徐永梅瞧他這神態,忽然想起悅悅的養父林世軒來。細想之下,竟覺得兩人有幾分神似——雖說馬順利眉宇間帶著股坐牢磨出的戾氣,性子躁些,但骨子裡那份對親人的執拗和藏不住的重情,倒與林世軒如出一轍。這麼一來,今美蓮能不能說動他為自己做那些腌臢事,倒成了件值得瞧的熱鬧。
不過一天工夫,今美蓮就按捺不住了。她急著讓馬順利幫自己除掉悅悅這個心頭大患,找了個“去樓下花園透氣”的藉口,趁陸飛和陸母不在,偷偷溜出醫院,踩著高跟鞋往和徐永梅約好的咖啡館趕。
徐永梅在咖啡館門口的梧桐樹下接到她,見她穿一身新買的碎花連衣裙,氣色紅潤得像抹了胭脂,哪裡有半分病容,不由得嘖嘖兩聲,指尖點了點她的胳膊:“我前陣子去醫院打聽,可不是說你病得連床都下不了?”
“只要有錢,閻王殿都能買條路回來,何況這點小病?”今美蓮拋過去一句,嘴角撇出得意的弧度,眼角的餘光掃過咖啡館的玻璃窗,兩人相視一笑,眼裡的算計撞在一起,噼啪作響。
徐永梅對她這大話只是笑笑,心裡卻暗道:今美蓮這狂妄無知的性子,真是沒救了。多少億萬富翁,到頭來還不是被病魔拖進墳墓?錢能買補品,買不來命。
“他在那邊。”徐永梅帶她走到半路,抬下巴指了指靠窗的角落,那桌子被綠蘿擋著,透著點隱秘,“你們父女倆好好聊,我在吧檯等著。”
馬順利早已看見她們過來,手在褲縫上蹭了又蹭,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扯了扯身上那件“新”襯衫。為了見親生女兒,他特意從舊貨市場淘了件半新不舊的,領口磨出的毛邊被他用剪刀細細修過,臨出門前還對著樓道里的破鏡子照了又照,總覺得該用熨斗燙燙才體面,又怕燙壞了,反覆摩挲著衣襟。
等今美蓮走近,他一眼瞥見她隆起的肚子,像被燙了似的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嘴唇囁嚅著,半天沒說出話,眼裡的驚訝像水花似的濺出來。
“你——”
今美蓮被他這魯莽的舉動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半步,本就對他沒什麼好感,此刻更是皺緊了眉,語氣裡的不耐煩像針似的扎出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馬順利哪想到女兒不僅長這麼大了,竟還懷了孩子,一時間手足無措。他想繞過去幫她拉椅子,卻發現沙發是固定在地上的,只好伸出手,掌心的老繭磨得發亮,想扶她坐下,指尖都在抖。
今美蓮嫌他手髒,像躲什麼穢物似的往旁邊一躲,裙角掃過桌沿,帶倒了一隻空咖啡杯。
“哐當”一聲脆響,馬順利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疼得他呼吸都滯了滯。他悻悻地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往褲腿上蹭了蹭,彷彿那上面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父女倆面對面坐著,一時無話。一個是從出生就沒見過親爹的女兒,一個是連女兒出生都不知情的父親,空氣裡瀰漫著說不出的尷尬,連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都顯得聒噪。
馬順利望著她,目光像黏在她臉上似的,貪婪地打量著——眼睛像她媽,眼角微微上挑;鼻子像自己,鼻樑不算高卻挺直;嘴唇……像誰呢?他想不起來亡妻年輕時的模樣,只覺得這張臉既陌生又滾燙,燙得他眼眶發潮。
今美蓮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襯衫上打了個轉,又落到他露出的布鞋鞋幫上,眼底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像看一隻擋路的蟑螂。
“你過得好嗎?”馬順利扯了扯脖子上的舊領帶——那是他從地攤上花五塊錢買的,總覺得繫著能體面些,此刻卻像勒住了喉嚨,這句話在喉嚨裡憋了二十多年,終於艱難地擠了出來,帶著濃重的鄉音。
“你說呢?”今美蓮懶懶地反問,沖服務生抬了抬下巴,塗著紅指甲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弧度,示意要杯水。
馬順利聽她要喝水,忙不迭叫住服務生,聲音都帶了顫:“給她來杯熱牛奶,溫的就行,別燙著!她懷著孕呢!”轉頭又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喉結滾了滾,小心翼翼地問:“孩子……幾個月了?”
瞧他這眼神,難不成真以為自己要當姥爺了?今美蓮從齒縫裡冷嗤一聲,像冰錐落地:“你二十多年對我不聞不問,現在倒想起關心我的孩子了?早幹嘛去了?”
“不!不是的!”馬順利急得臉都紅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爆出來,“我是真不知道你還活著!你那個沒良心的舅舅,把你賣了不說,還拿著你媽的遺物騙我,說你和你媽都沒了……要是早知道你活著,就是扒層皮,我也會去找你啊!”他說著,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叮噹響,周圍有人投來目光,他又慌忙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些事徐永梅早就跟她說過。在她看來,被這樣的父母拋棄算不上可憐,真要是跟著一個殺人犯爹、病秧子媽過日子,那才叫真正的可憐。她不耐煩地擺擺手,銀鐲子在手腕上撞出輕響,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有話直說吧,你找我,到底想幹什麼?別浪費時間。”
她得防著點,這人會不會見她如今嫁進陸家,手裡有點閒錢,就想咬一口。雖說徐永梅說他不像這種人,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
“我沒什麼想法,真的,不敢有。”馬順利的臉上爬滿皺紋,每一道都刻著風霜和愧疚,語氣卻格外真誠,像捧著顆掏出來的心,“就想……遠遠看著你好就行。”
今美蓮哪肯信?她覺得人都有貪念,哪怕是親爸也不例外。她皺著眉,語氣愈發不耐,像鞭子抽人:“行了,別裝清高了。這樣吧,事成之後,我給你一筆錢,夠你回老家蓋棟瓦房,再娶個老伴,好好過日子。”
聽她要給錢,馬順利愣了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刺痛,隨即反應過來——她這是不想認他,想用這筆錢買斷這二十多年的父女情分。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澀的,一股腦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怨他是應該的,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填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