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姥爺也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他拿下嘴裡的菸袋,在青石上重重磕了磕,將燃盡的菸灰磕出來,那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斬斷什麼的決絕。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林秋,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人活一口氣。”
“這口氣,你爹媽爭不了,他們老了,也苦慣了。”
“這口氣,得你自己去爭。”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降臨,細密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空灑落,無聲地覆蓋在剛剛清理出的空地上,覆蓋在那堆新砍的荊條上,也落在姥爺花白的頭髮和林秋僵硬的肩頭。
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細微的刺痛。
但林秋卻覺得,姥爺那句話,比這風雪更加寒冷,也更加……滾燙。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這些天來被愧疚、自責、無力感層層包裹的混沌內心。
是啊,光愧疚有什麼用?光自責有什麼用?
父母因為他受的委屈,吃的苦,流的淚,不會因為他在這裡懊悔捶胸就消失。
親戚的冷眼,村人的閒話,也不會因為他的沉默和逃避就停止。
這口氣,憋在父母心裡,憋在他心裡,也憋在這個看似與世無爭、實則人情冷暖更甚的山村裡。
這口氣,得爭!
怎麼爭?
姥爺沒有說。
但林秋知道,答案不在別人的嘴裡,不在別人的施捨或諒解裡。
而在自己的手上,在自己的心裡,在自己將要踏出的、每一步都更加堅定的路上。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在冰冷的空氣裡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迎向姥爺平靜而深邃的目光,同樣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痛哭流涕。
只有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卻彷彿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接和承諾。
風雪漸大,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色裡。
但林秋心底,那簇被愧疚和憤怒灼燒得幾乎熄滅的火苗,卻因為姥爺這短短幾句話,重新被點燃,並且,注入了某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也更加持久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