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沉重得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被,層層疊疊壓下來。
然後,一點微弱的光感刺破這層帷幕,艱難地撬開他的眼皮。
那種痛是無法說出的痛,是靈魂的痛。緊隨其後的是全身肌肉的痠軟無力,像是被拆散了重組,每一根纖維都在發出呻吟。
張彬猛地吸了一口氣,預想中城市出租屋那混合著黴味和外賣氣息的空氣沒有湧入鼻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帶著一點點泥土和舊木頭味道的氣息,其間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似乎是皂角的清新氣味。
這味道不對。
他猛地想坐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費了巨大的力氣,身體異常沉重,而且……感覺很陌生。手臂抬起時,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的是一截明顯細瘦了許多、卻帶著少年人特有韌勁的小臂。
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
入眼的不是出租屋那低矮壓抑、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而是裸露的、深色的木質房梁,椽子整齊排列,上面結著些許蛛網。屋頂鋪著灰瓦,有幾片透著微光,像是天窗。
他躺在一個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下鋪著粗糙的土布床單,硌得他背部有些發疼。身上蓋著一床藍底白花的棉被,洗得發白,卻很乾淨,帶著陽光曬過後的味道。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打量四周。
房間很小,泥土地面夯得還算平整。牆壁是黃泥混合麥秸糊的,表面粗糙,刷了一層白灰,但年久失色,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靠牆放著一張老舊的長條木桌,桌腿歪斜,用木片墊著。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模糊的紅色字樣,看不清具體內容,還有一個竹子編的熱水瓶。
窗戶是木格欞的,糊著一層泛黃的窗戶紙,光線就是從那裡透進來的。窗臺下壘著兩個舊木箱。
整個房間簡陋,甚至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但異常整潔,每一樣東西都擺在它該在的地方,透著一股這個貧瘠環境下的認真和秩序。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這是哪兒?
綁架?惡作劇?還是……那個觸電的後續?
昏迷前那恐怖的撕裂感和電流灼燒的劇痛瞬間湧入腦海,讓他打了個冷顫。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
這不是他的手。
手掌變小了,指節分明,皮膚雖然不算細膩,卻透著少年人的活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這完全是一雙屬於十幾歲少年的手!
恐慌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他猛地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盤扣的舊褂子,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布褲,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腳踝。他赤著腳,腳趾因為緊張而蜷縮起來。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連滾帶爬地翻身下床,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土牆才穩住身形。他踉蹌著撲到那張木桌邊,桌上沒有鏡子,只有一個積著水的搪瓷盆。他顫抖著用手掌撥開水面,水中倒影晃動,逐漸清晰。
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大約十五六歲少年的臉。臉龐稚嫩,下巴尖削,眉毛很濃,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得很大,嘴唇沒什麼血色。這是一張清秀卻帶著營養不良般蒼白的臉。
張彬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水花四濺,倒影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