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北平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陽光卻失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溫吞而疏淡。教室的窗戶開著，帶著涼意的風吹拂著泛黃的紙張，空氣裡飄蕩著粉筆灰和舊木頭桌椅的味道。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歷史課。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用帶著口音的官話，慢條斯理地講述著古代抗擊外侮的英雄事蹟，試圖與現實隱隱呼應。底下的學生們大多聽得心不在焉，有的在偷偷看小人書，有的在紙上亂畫，有的則支著腦袋，望著窗外發呆，思緒早已飛到了操場上。
張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鉛筆，看似在課本上勾畫重點，實則心神沉靜，大部分意識都用在體內氣血的運轉上，默默錘鍊著已接近第一重圓滿的九轉不滅體。外界的老生常談，難以引起他太多興趣。
就在這時——
“吱呀——”
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打斷了老先生的講課。衝進來的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一位平時極其注重儀表和規矩的中年人。但此刻，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上甚至帶著汗珠，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
所有學生的目光瞬間都被吸引過去，連打瞌睡的人都驚醒了。
“同學們！安靜！安靜！”教導主任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幾乎是小跑著衝上講臺，也顧不上跟歷史老師解釋，顫抖著手將收音機的音量旋鈕開到最大。
刺耳的電流雜音先響了一下，隨即被一個無比莊重、無比激昂、透過無線電波傳遍全國的男聲所覆蓋。那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教室裡：
“……新華社訊：應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請求，為保衛中國東北邊境安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毛澤東同志釋出命令：中國人民志願軍已於今日，跨過鴨綠江，開赴朝鮮戰場，協同朝鮮人民軍，抗擊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侵略……”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偉大的中國人民志願軍萬歲！”
訊息很短，播音員反覆播送著。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講臺上的歷史老師和教導主任。儘管戰爭的氣氛早已瀰漫多日，動員已經開始，但當這支軍隊真正開赴異國戰場的訊息如此突兀、如此正式地傳來時，所帶來的衝擊力依舊是震撼性的。
幾秒鐘的絕對冷靜之後——
“轟！”
整個教室如同炸開的油鍋，瞬間沸騰了！
“過去了！真的過去了！”
“志願軍萬歲！”
“打美國佬！”
男生們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揮舞著拳頭，臉色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地喊著口號，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力量傳遞到千里之外的戰場。女生們則大多捂著臉，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交織著興奮、激動和一絲本能的恐懼。
歷史老師張著嘴，手裡的粉筆掉在地上摔成幾截。教導主任緊緊抱著收音機，像是抱著什麼珍寶，眼眶微微發紅，反覆說著：“過去了！好！好啊！”
整個學校都彷彿被這則短訊點燃了，歡呼聲、口號聲從各個教室裡爆發出來，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破了校園的圍牆，震動著秋日的天空。
張彬沒有動。
他依舊坐在那裡，手裡的鉛筆不知何時已被捏得粉碎，木屑和石墨粉末嵌進他的指縫。
廣播裡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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