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帶著景昀東躲西藏、尋醫問藥，一面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些事。
只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景昀便在某個午後醒了過來。
唐曉聽到動靜進去的時候，就見景昀睜著一雙眼，眼中卻空茫無神，唐曉連忙扶他靠好，他面帶茫然地動了動手指，抬手在自己眼前輕晃了一下，又緩緩放下手，靠在床頭，良久，唇角扯出一抹淡笑來。
他抿了一口唐曉喂到嘴邊的水，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曉以為他又要睡過去時，他才開口，但這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眼睛，而是——
“抱歉啊，這些日子連累你了，以後，就別管我了。”
那一句話輕飄飄的，卻讓唐曉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趕我走？”
景昀似乎嘆了口氣，極輕，幾乎難以察覺。
“你年紀還小，很多事不必揹負。離開這裡，隱姓埋名，等一切塵埃落定，到時就回宗門去，至於旁的事，沒人會怪你，走吧。”
唐曉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他費那麼大的勁才把這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結果他醒來第一件事卻是要他走，後來想想，他當時確實是該生氣的，只是那一瞬間，他一下子想通了一些事，想通了那些困擾了他數日的彎彎繞繞。
他好似一下就開竅了，明白了這人掩藏在那些退路和維護裡不曾說出口的情意。
隨之而來的便是迷茫：那他呢？他對景昀，也會是那樣的感情嗎……這個人總是逗弄他，時常惡劣到他能氣上三天三夜，可若將景昀換作旁人，他自是萬般不願的。
他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遇到了一個驚豔四方的人。
只是在他還沒開竅的時候，那人便跌入了塵埃，而後便不願讓他知曉這些，不願成為他的拖累。
唐曉以前一見那人的狐狸眼閃著精光就知道他肯定又在算計著什麼，明明一肚子壞水，明明是那樣精明的一個人，卻偏偏……他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和那雙再也看不見光彩的眼睛，心裡那點迷茫和猶豫忽然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走。”
景昀眉頭蹙起：“唐曉，別犯傻。我如今眼睛瞎了，楊崇的人還在外面虎視眈眈，不見到我的屍體不會罷休，留在我身邊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不是告訴過你該去哪兒……”
“我說了我不走！”唐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執拗與倔強，“你以為我是因為什麼好處才留下的？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留下就是想照顧你，治好你的眼睛，我不想你死！”
景昀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唐曉繼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無非就是覺得我會因為殺了唐煥而愧疚，會因為夾在你和唐門之間而痛苦。是，我是很難過，他是我堂兄，我們一起長大……但我也知道，他選錯了路，做的事是錯的，他動手的時候，就沒想過給我留活路。”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景昀放在被子上的手，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摸起來冰冰涼涼的，現在還有些輕顫。
“景昀，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傷你的是唐門的人，你中的毒也是唐門的，是我沒保護好你，你還想讓我扔下你自己走，我做不到……”
景昀的手被他握著，掙了一下，沒掙開，他臉上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嘴唇翕動，半晌才低聲道：“……何必呢，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唐曉聲音緩和一些，半是認真半是耍賴般地說，“你躺的這兒就是你讓我躲清閒的地方，你還想讓我去哪兒？唐門我爹不讓我回，我一個人在外面，孤魂野鬼似的，說不定比跟著你還危險。”
景昀難得被他噎住了話，終於不再試圖抽回手，他疲憊地嘆了口氣，將頭往後靠了靠，嘆息般地道：“隨你吧……以後別後悔就行。”
“不後悔。”唐曉笑了，雖然眼眶還是紅的，但笑容卻明亮了許多。
自那以後，唐曉好像瞬間就長大了，褪去一身稚氣，將以前的跳脫活潑一股腦塞回了孃胎，試著去學景昀的沉穩和鎮定，試著去當景昀的眼睛，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帶著他輾轉各地，避開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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