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二年九月十九，霜降。
孜州。
午後陽光正暖，秋風卷著落葉穿街過市。
重陽過後的第二日便是公審，楊爍、嚴正等主犯十五人當場問斬，餘黨或廢武功，或扭送府衙論罪監禁。
如今孜州城內的江湖人絡繹不絕，沿街茶館也比往日熱鬧，三三兩兩的江湖人圍坐一桌，捧著熱茶，聊得熱火朝天，所談話題自然離不開近日的江湖震盪。
“這天玄宗還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前有姜赫心懷鬼胎，幹出那檔子天打雷劈的事來，最後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斷子絕孫的下場，後又有這楊家，才傳了兩代就忘了前人教訓，真是喪心病狂……”
“如今可算是塵埃落定，還了江湖一個太平。”
“罪有應得。”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啐了一口，又壓低聲音道，“不過這楊二公子也是個心狠的，父兄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對弟弟也是，十年牢獄，說關就關。嘖，誰家要是攤上這麼個白眼狼，可是夠糟心的。”
角落裡一個圍巾遮面的青年聞言，眼神一厲，握著劍的手頓時青筋暴起，剛要站起身，就被對面頭戴斗笠的人開口制止了：
“阿歲。”
青年才抬起來的屁股又落了回去，他強壓下衝動，憤然壓低聲音喚道：“二公子！他們……”
這正是前段日子來配合審查的楊鋒，他輕輕搖頭，微微抬起斗笠，露出清瘦的下巴，抿了口茶水，唇角似是帶了抹淡笑，安撫道：“無礙，說得倒也沒錯。”
他確實心狠，楊爍死前怎麼罵他他都面不改色，楊烈整整求了他三日，都沒能改變這十年之期，還有那些涉事叔伯，懺悔認錯統統沒用，該如何罰還是如何罰，不留半分情面。
阿歲一愣：“公子……”
他欲言又止，不過還不等他說些什麼，便聽茶館外傳來一道清亮女聲：
“此言差矣，若非楊二公子及時遞出訊息，這江湖還不知要枉死多少人，爾等還能否有命坐在這兒評頭論足都不知道，煩請閣下，口下留德。”
楊鋒捏著杯盞的手微頓，抬眼看去，只見那出聲仗言的姑娘，一身紅衣英姿颯爽，眉目如畫，待看清她的容貌，他不禁有些意外，這竟還是個熟人——燕雲昭。
旁側本也有人不認同那漢子說的話，又認出了燕雲昭，遂開口附和：“燕姑娘所言極是。依在下看，楊二公子此舉深明大義，既是為平江湖之亂，也是為護宗門百年基業。壯士斷腕，總好過滿門死絕，這份決斷，實乃非常人能及。”
那漢子被駁斥得面紅耳赤，有些掛不住臉面，訕訕嘟囔：“我就隨口一說，這麼較真幹嘛……”
燕雲昭冷嗤一聲，原本還想再諷刺幾句，肩上忽然搭上了一隻手，隨後頭頂傳來雲瀾溫文爾雅的聲音：“不好意思，我師妹脾氣急，說話衝了些，她只是見不得有功之士遭受非議，望諸位海涵。”
雲瀾話說得漂亮，但擺明了就是給燕雲昭撐腰，故那人也歇了找茬兒的心思，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
燕雲昭見狀暗暗翻了個白眼，雲瀾輕拍了拍她的肩，說道：“好了阿昭，該走了。”
燕雲昭撇撇嘴，隨著雲瀾轉身離去，自始至終也沒注意到角落那處的二人。
茶館內重新湧起嘈雜，眾人不再高談楊鋒之事，話題轉向了各派休養生息的動向。
楊鋒垂眸，隨手轉著手中的茶盞，心中淤堵不知覺間竟是化去了幾分。
牆倒眾人推，他明白這個道理，也早知自己的選擇會引來非議，原本也不甚在意，只是沒料到會有人替他說話，如此，也讓他對九霄宗的門風氛圍多了些豔羨。
可惜了，若他不姓楊，還真想去見識見識，那北寒之地滋養出來的宗門是何等模樣。
楊鋒收回思緒，輕聲問道：“阿歲，等宗門事務交接完，安頓好母親，你可願隨我四處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