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巧花那隻老母雞,是頭天晚上就殺好的。褪了毛,開膛,洗乾淨,用清水泡著。第二天天不亮她起來,把雞放進砂鍋,加了薑片、紅棗、枸杞,小火慢燉。燉了一上午,湯都成了奶白色,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她把砂鍋裡的湯倒進保溫桶,蓋緊蓋子,用布兜裝著,提在手裡,又往兜裡塞了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鎖了門就往村東頭走。
藥廠的工地在村東頭,老遠就聽見打樁的聲音,嘭嘭嘭的,震得地皮都在顫。工地上人來人往,搬磚的、和泥的、扎鋼筋的,鬧嚷嚷一片。張巧花站在工地邊上,踮著腳往裡看,塵土飛揚的,全是灰頭土臉的男人。她找了半天,才看見王鐵柱站在地基坑邊上,跟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比劃著什麼。
她沒喊他,拎著保溫桶走過去。旁邊幾個工匠看見她,眼睛都直了。她穿著碎花布衫,頭上包著塊藍底白花的方巾,臉上許是被灶火烤的,紅撲撲的,雖然穿得樸素,但那股子身段和風韻,在滿工地的灰漿塵土裡格外扎眼。
王鐵柱正跟工頭商量地基的深度,餘光瞟見一個花花綠綠的人影走過來,轉頭一看,愣住了。“巧花姐?你咋來了?”
張巧花把保溫桶往他懷裡一塞,大大方方地說:“給你燉了雞湯,趁熱喝。整天在工地上吃灰,不補補怎麼行。”聲音不小,旁邊幾個工匠都聽見了,互相擠眉弄眼。
王鐵柱抱著保溫桶,心裡一熱。開啟蓋子,熱氣騰上來,帶著雞肉的鮮香,他吸溜了一口,燙得直皺眉,但燙也捨不得吐,嚥下去了。抬頭看張巧花,她站在那兒,雙手叉著腰,臉上帶著笑,看著他喝湯,那眼神跟看自家地裡的莊稼似的,又親又心疼。
“好喝。”王鐵柱說。
張巧花滿意地點點頭,湊近他,壓低聲音說:“晚上來姐家,姐還給你留著更好的。”說完眨了眨眼,眼神火熱,暗示十足,然後退了回去,聲音又大起來:“喝完早點把桶還我啊!”轉身走了,碎花布衫的下襬在風裡飄著,腰身一扭一扭的。
旁邊幾個工匠起鬨,說鐵柱好福氣啊,有人惦記著送雞湯。王鐵柱笑了笑,沒接話,又喝了兩口湯,把蓋子蓋上,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磚堆上,繼續跟工頭說話。
晚上,王鐵柱依約去了張巧花家。院子裡亮著燈,灶臺上升著熱氣,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紅燒肉、蒜蓉青菜、涼拌黃瓜、一碗蛋花湯,還有半壺燙好的酒。張巧花繫著圍裙站在灶臺邊,看見他進來,說來了?坐,菜馬上好。
兩人對面坐下,張巧花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她今天沒穿那件碎花布衫,換了件薄薄的的確良褂子,領口開著兩粒釦子,頭髮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燈光下看,比白天在工地上又多了幾分柔。
幾杯酒下去,她臉上泛起紅,白裡透紅的,眼睛水汪汪的。她放下酒杯,繞過桌子,坐到他旁邊,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著。王鐵柱摟住她的腰,她順勢靠進他懷裡,仰起頭,眼波流轉,嘴唇溼潤潤的。他低下頭,她閉上眼。
很久之後,屋裡安靜下來。張巧花偎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著。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粘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在工地上看到的事。“那個戴白帽子的工頭看著不大靠譜,老在樹下抽菸,別人幹活他看著。還有那個攪水泥的,好像偷工減料,水泥放得少,沙子放得多。你得盯著點,別讓人糊弄了。”
王鐵柱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說知道了。
張巧花又說他這些天瘦了,下巴都尖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又說工地灰大,讓他戴個口罩。她明天去供銷社看看,有的話給他買幾個。
王鐵柱聽著她絮叨,一句一句的,有的有用,有的沒用,但聽著心裡就暖。這種絮叨,不是誰都有的。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小的像蚊子哼哼,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王鐵柱低頭看,她睡著了,睫毛微微顫著,嘴角還翹著。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拉好被子,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張巧花起來的時候,王鐵柱已經走了。灶臺上溫著一碗粥,上面蓋著個盤子。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甜的,放了紅糖。她端著碗,站在灶臺前,慢慢地喝,喝完了,把碗洗了,把昨天裝雞湯的保溫桶拿上,去村東頭。
工地上已經忙開了,打樁的聲音嘭嘭嘭的。她站在工地邊上,看見王鐵柱灰頭土臉地跟工人們說著什麼。她沒過去,把保溫桶放在磚堆上,轉身走了。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兒,彎著腰看地基,屁股後面的褲兜裡露出一截紅絲線的穗子——是她上次送他的那個香囊。她看了幾秒,嘴角翹了一下,轉過頭,加快了步子。
回到家,她把昨天的剩菜熱了熱,一個人吃了。吃完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拿著針線開始縫補衣裳。耳朵聽著村東頭那邊傳來的打樁聲,嘭嘭嘭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想,那廠房什麼時候能蓋起來呢?蓋起來就好了,他就不用天天在灰堆裡站著了。又覺得自己想多了,蓋起來了他更忙,哪有閒的時候。搖搖頭,繼續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