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本來打算去鎮上訂做工作服。他在供銷社問過價,一套要二十多塊,廠裡第一批招了二十個人,光工作服就得五百多塊,還不算後期的損耗。他在心裡算了這筆賬,覺得有點貴,但一時也沒想到更好的辦法。
孫月娥是聽李秀娟說的。李秀娟去她那兒取改好的衣裳,隨口提了一句,說鐵柱正為工作服的事發愁,鎮上一套要二十多,貴得很。孫月娥當時沒說什麼,把衣裳疊好遞給李秀娟,送她出門,回來坐在縫紉機前,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王鐵柱家。王鐵柱正在堂屋裡跟周婷對賬,聽見院門響,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布樣,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他趕緊站起來,問她咋來了。孫月娥走進來,把布樣放在桌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鐵柱,工作服……我來做吧。我能做,保證比外面買的結實耐穿,還能省點錢。”
王鐵柱看著那塊布樣,藏青色的粗布,厚實,耐磨,跟她上次給他做工作服的那塊一模一樣。他抬頭看她,她的眼睛紅紅的,眼底下有青影,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他心裡一熱,想說好,又擔心她太累,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孫月娥看出他的猶豫,紅著臉說:“不累……能給你……給廠裡做點事,我高興……”說完就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王鐵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做針線,指尖有薄繭,但很軟,很暖。“月娥姐,那就辛苦你了。別太趕,慢慢做。”
孫月娥點點頭,把手抽回去,把布樣疊好塞進口袋裡,轉身走了。走出院門才想起來,忘了問他廠裡有多少人,每個人的尺寸是多少。她又折回去,站在門口,不好意思進去。王鐵柱看見她了,出來問她咋了。她低著頭說尺寸,多少人,尺寸。王鐵柱笑了,說走,我帶你去廠裡量。
藥廠的臨時辦公室裡,工人們排著隊,一個一個進來讓孫月娥量尺寸。她拿著軟尺,量肩寬、胸圍、腰圍、袖長,每一個尺寸都量兩遍,記在本子上。量完一個,再量下一個。有人問她是不是廠裡請的新裁縫,她搖搖頭,說不是,就是來幫忙的。聲音很小,但臉上帶著笑。王鐵柱站在旁邊,看著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量完所有人的尺寸,孫月娥回到家就開始裁布。她把布料鋪在床上,按照尺寸一塊一塊地裁,裁完了疊好,一摞一摞碼在桌邊。她白天裁布,晚上縫,縫紉機踩得飛快,從吃完晚飯一直踩到半夜。針腳密密實實,一道一道的,比平時做的衣裳密了將近一倍。肩膀和肘部都加了襯,縫了雙層,線用了兩股,結實。口袋也縫得結實,裝工具不會掉。釦子用了大的,好繫好解,不會掉。每一個細節她都想到了,比他想到的還周全。
王鐵柱去看她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他推門進去,她正坐在縫紉機前,低著頭踩機器,桌上堆著做了一半的工作服,地上散著碎布頭。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熬的。王鐵柱走過去,看見桌上有一碗沒喝完的粥,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皮。他心疼得不行,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把她從縫紉機前拉開。
“月娥姐,謝謝你。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孫月娥靠在他懷裡,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他的味道都吸進肺裡。她輕聲說:“我願意的……你穿著舒服就行……”她的手覆在他環在她腰上的手上,指尖涼涼的,掌心卻熱。兩人就這麼站著,縫紉機停了,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走。窗外天快黑了,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叫得正歡。
第一批工作服做好那天,孫月娥疊得整整齊齊,用包袱皮包了,抱到王鐵柱家。王鐵柱開啟包袱,拿出一件,在身上比了比,然後脫了外衣穿上。肩膀那裡正好,不緊不松,胳膊抬起來不繃,彎下去不皺。袖口收得剛好,不勒手腕。釦子大,好系,單手就能繫上。口袋深,裝東西不會掉。他活動了一下,很舒服,比鎮上買的強多了。
“月娥姐,你這手藝,外面買不到。”王鐵柱讚不絕口。
孫月娥站在旁邊,低著頭,嘴角卻翹著。她聽見他誇,心裡像灌了蜜,甜得發膩。她走過去,幫他整理衣領,把翻進去的領子翻出來,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脖頸,涼絲絲的,像春風。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下,沒縮回去。
王鐵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指尖因為長時間握針微微發紅。他把她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孫月娥看著他的臉,他的臉曬黑了,顴骨那塊起了皮,是曬傷的,她心疼得想摸又不敢。
王鐵柱睜開眼,看著她。她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睛亮亮的,裡面有光在閃。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伏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穩又有力。她的手攥著他衣襟,攥得指節發白。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閉上眼,睫毛顫得厲害。
裁縫鋪裡間有一張小床,床單是藍底白花的棉布,洗得發白,但乾淨。孫月娥躺在上面,看著頭頂的房梁,感覺像是在做夢。身邊躺著的人呼吸平穩,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腰側,溫熱溫熱的。她側過頭,看著他,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腹從他眉心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他睜開眼,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鐵柱。”她輕聲叫他。
“嗯。”
“以後廠裡的工作服,都交給我做吧。我保證做得比外面好,還便宜。”
王鐵柱摟緊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說行,以後廠裡的工作服都交給你。孫月娥在他懷裡笑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像只偷吃了魚的貓。
工作服發下去那天,工人們都搶著試穿。包裝車間的說肩膀那塊的襯加得好,搬箱子不磨肩膀。前處理車間的說口袋深,裝工具不掉。提取車間的說釦子大,戴著厚手套也能繫上。沈青禾也試了一件,轉了一圈,說孫月娥這手藝絕了,比她在縣裡買的都合身。王鐵柱站在旁邊,沒說話,臉上帶著笑。
過了幾天,有人找上門來。不是找王鐵柱,是找孫月娥。附近幾個村的村幹部聽說桃源村藥廠的工作服做得又好又便宜,也想訂做。孫月娥接了幾批訂單,小生意做起來了。她請了兩個幫手,還是忙不過來,又買了一臺縫紉機,一臺鎖邊機,把裁縫鋪擴大了一間。她臉上笑容多了,人也開朗了些,跟人說話時聲音大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低著頭,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有時候王鐵柱路過裁縫鋪,會停下來進去看看。孫月娥看見他來,臉上就會露出那種羞澀而滿足的笑,低著頭,嘴角翹著,耳朵尖紅紅的。她放下手裡的活,給他倒杯水,他喝了,放下杯子,說忙吧,我走了。她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才轉身回去,繼續踩縫紉機。王鐵柱走在路上,兜裡揣著那個香囊,淡淡的草藥香從口袋裡飄出來。他想,這個女人,用一針一線,把他的生活縫得結結實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