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他住在鎮上招待所三樓靠街的房間,窗戶沒關嚴,外面傳來喊叫聲、腳步聲,還有噼裡啪啦的聲響。他翻身起來,推開窗戶,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街那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有人在喊救火。他認出那位置——是悅來飯館。
他套上褲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樓梯上擠滿了人,他直接從三樓走廊跳下去,落地一個翻滾,站起來繼續跑。街上全是人,有的提著水桶,有的端著盆,但沒人敢靠近。火太大了,從廚房燒起來的,已經蔓延到了整個二樓,木製的樓板燒得噼啪作響,火舌從窗戶裡往外竄,舔著夜空。有人在喊樓上還有人!秦老闆還在裡面!王鐵柱心猛地一縮,衝到飯館門口,熱浪把他逼退了一步,他扯下外套,在旁邊水桶裡浸溼了,矇住口鼻,閉了閉眼,衝了進去。
樓梯已經燒著了,木板被火烤得發黑,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隨時會斷。他扶著牆往上爬,熱氣蒸得他睜不開眼,濃煙像一堵牆壓過來,嗆得他直咳。龍氣在體內瘋狂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把灼熱和濃煙隔開了一部分,但煙太濃了,眼睛還是刺痛,嗓子還是火辣辣的。二樓走廊的屋頂已經開始掉火星,他彎著腰,一間一間地找,門框燙手,推不開的就用肩膀撞。撞到第三間,門開了,秦湘柔躺在床上,已經昏迷了,嘴角有白沫,臉被煙燻得發黑。他幾步跨過去,把她從床上抱起來,用溼外套包住她的頭,轉身往外走。走廊裡的火更大了,燒著的木板從頭頂掉下來,砸在他肩上,他咬著牙沒鬆手。樓梯已經燒斷了,他從二樓的窗戶翻出去,把她抱在懷裡,自己背朝下,跳了下去。
地上是碎磚和瓦礫,他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後背硌在什麼東西上,悶哼一聲,手臂一陣劇痛,但他一直緊緊抱著她,沒鬆手。翻過身來,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檢查她的呼吸。還有氣,但很弱,臉發紫,嘴唇發青。他撬開她的嘴,用手指清理了口腔裡的異物,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氣,嘴對嘴吹了進去。吹了幾口,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眼睛沒睜,但呼吸恢復了。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臂上燒焦的皮膚疼得鑽心,動一下都疼。
身後傳來轟的一聲,飯館的二樓整個塌了,火星和灰塵沖天而起,人群驚叫著往後退。王鐵柱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抱起秦湘柔,走向停在路邊的救護車。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還在昏迷,但呼吸已經平穩了。
醫院的走廊裡白熾燈亮得晃眼。王鐵柱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手臂上纏著紗布,碘伏透過紗布滲出來,黃黃的。護士讓他去處理一下,他說等會兒。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他看見秦湘柔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面罩,手背上扎著針,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她的臉洗乾淨了,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他看了好一會兒,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天亮的時候,護士來告訴他病人醒了。王鐵柱站起來,腿有點麻,一瘸一拐地走進去。秦湘柔躺在床上,氧氣面罩已經摘了,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紅了。
“鐵柱……”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王鐵柱走過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秦湘柔看著他纏著紗布的手臂,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想坐起來,沒力氣,王鐵柱按住她,讓她躺著別動。
“你為什麼要這麼傻……萬一你出事……”她哽咽著,話都說不利索。
王鐵柱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幫她擦了擦眼淚,說:“你沒事就好。”
秦湘柔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淚水和他的掌心混在一起,涼涼的,鹹鹹的。她哭了很久,哭累了,就握著他的手睡著了。王鐵柱沒有抽回去,就那麼讓她握著,靠在椅子上,也閉上眼。
下午,醫生說她吸入濃煙過多,但救治及時,沒有大礙,手上的燒傷也不嚴重,養幾天就能出院。王鐵柱問飯館的事,醫生說不知道。他出去打了個電話,跟沈青禾說了情況,讓她先盯著廠裡,自己晚幾天回去。沈青禾說好,讓他別擔心廠裡,安心處理那邊的事。
傍晚,秦湘柔又醒了。王鐵柱給她倒了杯水,扶她起來喝了兩口。她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差,但比早上好了一點。她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落在窗臺上。
“飯館……是不是全燒了?”她問,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問自己的事。
王鐵柱點點頭,說全燒了,火太大,救不了。
秦湘柔沉默了很久。王鐵柱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知道她現在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訊息,那個飯館是她半輩子的心血。她從一無所有開始,一個人撐起那個小店,一點一點擴大,從一間門面擴到兩間,從兩間擴到帶包廂,眼看著生意越來越好,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一夜之間全沒了。
秦湘柔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只是坐在那兒,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鐵柱,我什麼都沒有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王鐵柱握住她的手,說:“別怕,我幫你重建。錢我來出,人我來找,你只管重新開張。”
秦湘柔轉過頭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攥著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王鐵柱把她攬進懷裡,她伏在他胸口,無聲地哭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聲音。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出院那天,王鐵柱把她接到自己鎮上租的小院。院子不大,在招待所後面的一條巷子裡,兩間正房一間廚房,王鐵柱在鎮上辦事晚了就住這兒。他把正房收拾出來,鋪了乾淨的床單,被子是新曬的。秦湘柔走進去,看著這個不大的房間,問他這是哪兒,他說是他租的,讓她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
秦湘柔在小院裡住下來。王鐵柱白天回廠裡處理事情,晚上過來看她。每次來都帶些吃的,有時候是飯館打包的菜,有時候是自己做的。秦湘柔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吃,吃幾口就放下。她的情緒一直不高,話也少,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就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曬太陽,曬著曬著眼淚就下來了。
王鐵柱不催她,由著她慢慢緩。他知道她需要時間。
第七天晚上,王鐵柱從廠裡過來,帶了飯。秦湘柔坐在桌邊,吃了大半碗,比前幾天多了。王鐵柱看她吃得下去,心裡鬆了口氣。吃完飯,他把碗筷收了,去廚房洗碗。秦湘柔跟進來,站在門口看著他。他回頭看她,問她怎麼了。她沒說話,走過來,從身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王鐵柱手一頓,碗在水池裡晃了一下,水花濺出來。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秦湘柔抬起頭,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別的什麼,很亮,很燙。她踮起腳,吻上他的唇,嘴唇柔軟溫潤,帶著淚水的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王鐵柱摟住她的腰,回應著她。她整個人靠在他懷裡,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很久之後,兩人躺在床上。秦湘柔偎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著。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嘴角帶著那種久違的、饜足後的慵懶笑。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又輕又慢。
“鐵柱。”她輕聲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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