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雖然知道自己找的理由不夠充分,但我娘一向信我,應該不會質疑才是。沒想到她竟然一早就看穿我撒了謊,還讓你來探我的口風。”
若不是薛綠站在他這一邊,從一開始就坦然相告,只怕等她明裡暗裡探清了實情,向母親告了密,他還什麼都不知道,以為自己成功哄住了母親呢。
謝詠低低嘆了口氣:“到底是我娘,城府深著呢,心機手段不是我這樣的小年輕能比的。”
“這是當然了。”薛綠抿嘴笑道,“伯母是孝慈高皇后身邊的宮人,在宮裡什麼沒見識過?出宮後嫁給了伯父,又一直跟京城的官眷貴婦們打交道,比起你這個自小生活在東海劍廬、只知道讀書練劍的年輕人,不知精明老練多少。
“你別以為自己重活了一世,就能比伯母強了。真算起來,你也不過是多活了四年罷了,加上上輩子,統共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就算在宮裡經歷過些勾心鬥角、人情冷暖,又如何能跟伯母多年的宮廷經歷相比?”
薛綠兩眼直盯著謝詠,直白地說:“如今伯母特地託我來探你的口風,這是我為她私下辦的頭一件大事。難道你要讓我無功而返,在伯母面前羞愧自認無能嗎?所以,快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詠看著薛綠,有些疑心自己成了母親與未婚妻感情加深的工具人。不過這也不是壞事。倘若母親與他未來的媳婦相處融洽,他就不必夾在中間受兩頭氣了。
也罷,他原本只是不想讓母親操心,才會隱瞞了部分實情。既然母親已經看出來了,他又何必繼續嘴硬呢?若是讓母親一直不明真相,提心吊膽的,那才是辜負了他的一片孝心呢!
這麼想著,他便看了看屋外,確保周圍沒人能聽到他與薛綠的對話,方才坐到薛綠身邊,壓低聲音道:“張家確實有僱人去打謝氏族人,但捱打的只有幾個人罷了,其中以十三叔的嫡長子傷得最重,起碼需要休養上半年,為此十三叔特地從堯山趕回來,病治了一半也不管了。”
謝十三叔若不是有痰症,早就回府衙任職去了。張家人有意圖謀張吏留下的府衙吏員之位,自然對謝十三叔父子忌憚最深。謝十三叔不在老家,他嫡長子便成了張家人的首要目標,聽起來十分合情合理。
“那其他受傷的人是怎麼回事?”薛綠想起謝夫人告訴自己的話,“你們謝家的族長,還有他的嫡長子,是叫誰打傷的?”
“族長的嫡長子是叫我打的。”謝詠說得十分輕描淡寫,“這人有些糊塗,聽了外人的讒言,便輕易勸說家人親族疏遠我們這一房,連我爹的喪禮都袖手旁觀,據說還出過不許我爹葬入祖墳的主意。我不過是打得他鼻青臉腫,無法見人罷了,已經算是輕的了。這點皮肉傷,養上個把月就好了,只能算是小懲大誡。”
至於族長,則是在謝詠打他嫡長子的時候,試圖上前勸阻,結果被他嫡長子掙扎中誤打倒地,摔了一跤,才會拐了腳,額頭上還有個明顯的紅印在。
紅印是親生兒子留下的,拐腳是自己不小心,族長沒辦法把這個賬記在謝詠身上。況且,若是他說錯了話,做錯了事,進一步激怒了謝詠,謝詠要告發他嫡長子“毆傷親父”,只怕他嫡長子的名聲就毀了,這輩子的前程也要跟著葬送。他嫡長子好不容易成了童生,未來科舉有望,怎能中途夭折?!
為了保住嫡長子,族長只能自認犯下了大錯,低聲下氣地壓著兒子向謝詠賠禮道歉,無論他要怎麼做,都願意主動配合。
期間,有數名族人或是跟隨族長嫡長子與謝詠叫板,被謝詠一併打倒在地,或是幫助族長壓制其嫡長子,結果被“誤傷”。這些傷者如今被謝詠全數歸到“被張家僱兇毆傷”的人裡頭,無人有異議。
族長寫的狀紙裡頭,已經把他們的名字也給列上去了。就算受張家僱傭前來打人的流民地痞在被捕後否認,也不會有人推翻這個說法。真正兒子被打傷的苦主謝十三叔,表示會親自將這件事辦妥,務必要釘死了張家人的罪名,加重他們家的刑罰不可。
他長子受傷時,人多混亂,一併受傷的還有許多僕從,倒也不愁那些流民地痞會發現他在傷者名單中做了手腳。況且只要羅府尊取信他的證詞,這場官司就不會有其他結果。
他已經把兒子搬上馬車,再帶上一兩個不起眼的受傷族人,連帶一併受傷的僕從,充作目前可以行動的傷者代表,正慢慢趕往府城。若不是顧及到自己的病情,需要減慢車速,這會子他早就趕到了。
薛綠聽得瞠目結舌,旋即反應過來:“隔壁的謝十五老爺,也是受族長之子的言行影響,才會故意不來你們家的嗎?”
謝詠點頭,隨即微笑道:“不過如今族長已命兒子親筆手書一封,讓我捎帶給了十五叔。今兒一大早,我特地翻牆去了他家一趟,把信送給了他。十五叔如今已經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誤,主動向我賠禮道歉了。他帶著兒子上門來,再正式賠一回禮,也是為了讓我娘看到他的誠意。”
怪不得……謝十五爺今日一向謝詠賠禮道歉,後者就接受了,確實是早有默契沒錯。
但薛綠有些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因為有人傳謠言,說伯父惹了皇帝和朝中重臣的厭棄的緣故嗎?謝十五爺的兒子只是個童生,族長之子想必也還未有正式功名在身,他們想得也太早了吧?”她記得謝詠曾經提過,謝懷恩大人去世後,謝氏族中目前並沒有人有功名,能肩負起支撐家族的責任。
謝詠冷笑了一聲:“這等流言不過是小事,而且張家也曾在當中推波助瀾,好讓青州鄉民誤以為我謝家當真無人了!但真正在背後損毀我先父清名,竄唆族人疏遠、背棄我們這一房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讓我父親身後不得安寧,連最後的體面也無法維持!”
薛綠聽得皺眉:“是誰呀?這可是要跟你們家結死仇了,犯得著麼?”無論謝懷恩從前在朝時,如何惹皇帝與當朝重臣不喜,他都早就被貶到地方上去任縣令了,如今更是無端橫死。皇帝既然能看在他東宮舊屬的出身上,賜下追諡的體面,其他人按理說也沒必要對一個失了勢的已故官員趕盡殺絕才是。
連最後的一點體面都不肯給,那人就不怕自己的所作所為讓世人知道,感到不齒麼?這種做事狠絕的人,誰敢與他共事?!
謝詠終於揭穿了最後的謎底:“不是別人,是從前齊王府的管事。齊王被廢,我父親在當中沒少出力。齊王家眷是進京去了,但王府曾經的管事僕從,卻還有不少人留在青州,心中記恨我父,知道他去世了,便趁機來報復呢!”
薛綠不由得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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