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對齊王府,委實沒什麼印象。
上輩子她隨石家人進京的時候,齊王早就已經被廢,幽禁在南京城,石家有來往的人,平日裡說話根本不會提起他來。後來她進宮做了宮人,也很少聽說齊王的事,直到她進了馬皇后宮中做了粗使宮人,才偶然聽人提起過這位廢王。
記得建文三年的正月裡,馬皇后給齊王的妻兒賜了些過年的衣食,原齊王妃與世子還特地上書謝恩。其實馬皇后賜的東西未必豐富,遠遠不能跟從前齊王府還風光時的待遇相比,時間還有些晚了,但她是一國之後,賜下了恩典,原齊王的妻兒就必須要感恩戴德。
當時馬皇后身邊的女官與大宮女齊聲稱頌皇后娘娘賢德仁厚,對宗室廢王家眷也關愛有加,實在是母儀天下的典範,雲去。馬皇后聽得心情好,特地開恩,吩咐晚餐給宮中的宮人們多添一道肉菜。象薛綠這樣的低層小宮女,晚飯能加菜,就能高興得像是過節一般了。
建文四年的新年,類似的事又發生了一遍,不過,就在馬皇后吩咐給宮人加菜之前,馬玉瑤跑進殿裡,說了些不著四六的話,惹得馬皇后不高興了,也就忘了加恩的事。底下的宮人等了半天,都沒等來加菜,私下可沒少抱怨馬二小姐。只是大家都不敢顯露出來,怕讓馬玉瑤察覺。
要知道,這位貴女若是生氣了,哪怕是在皇后宮中,當著皇后的面,她也照樣會打人的。馬皇后頂多事後讓人給捱打的人治傷,卻不會補償什麼金銀財物——因為那等於是在承認自己妹妹做錯了,打了自己妹妹的臉,更別說是懲罰自己的親妹妹了。捱打的人只會白受罪,所以不會有人犯蠢。
薛綠從上輩子的往事回過神來,想起在這四年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齊王府,萬萬想不到他們居然會是謝家這一場風波的罪魁禍首!
她低聲問謝詠:“齊王府的人這麼做,是不是齊王對謝伯父參他的事記恨在心,故意吩咐的?齊王府如今明明已然失勢,難不成在青州府內,還能呼風喚雨嗎?”
謝詠冷聲道:“怎麼可能呢?朝廷會派羅府尊來,就是想要徹底消除齊王府對青州軍民的掌控。如今明面上,青州軍民都不可能再聽從齊王府的號令了。齊王已被廢為庶人,家眷也被召進京去了。青州的齊王府名存實亡,親衛隊也解散了,剩下幾個看宅子的奴才,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不過,青州到底曾經是齊王的封地,齊王被廢的時間還短,一時半會兒的,這裡的軍民還對他抱有敬畏之心,官府、軍中和民間興許還有他的死忠存在。羅府尊上任後,會費那麼大力氣清理府衙,甚至不惜影響正常政務進行,也要大批更換差吏,就有藉機清除齊王勢力的考慮在。
謝詠從前其實沒怎麼關注過齊王府,因為上輩子他們壓根兒就沒能影響到謝傢什麼。謝懷恩大人那時候還在朝中做官,雖然起起落落,也曾被貶揚州,但全都與齊王府無關。廢齊王一家別說報復了,連出現在皇城中時,給值守宮門的謝詠一個黑臉的膽子都沒有。
可這一世,謝懷恩大人橫死在外,謝家人扶棺返鄉,倒是給了齊王府的人生事報復的機會。
謝詠也不知道那齊王府管事是聽從廢齊王的吩咐,還是受了廢齊王妃或原世子的唆使,又或者是自作主張,反正這人和他的手下行事已經犯了他的逆鱗,他就絕不可能放過他們。
謝詠抬頭看向薛綠,猶豫了一下,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回族中質問族長父子時,問出了齊王府的事。族長的嫡長子就是受那個管事蠱惑,覺得齊王雖然已經被廢,卻沒被處死,還在京中養尊處優,不定哪天就會重獲王爵,回到青州來繼續做高高在上的王爺了。
“以齊王的脾氣,他定會報復當初參奏他的人。我爹已然去世,我隨時都能帶著母親離開青州,回京城去,齊王對付不了我們母子,就只能拿謝家族人出氣了。那管事說了許多話,嚇得族長的嫡長子信以為真,為了保住所謂的家族根基,還有他自個兒的前途,他就拼了命去說服族長與族老們,與我們母子割席了。”
薛綠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不會吧?這種可笑的謊言,族長之子好歹是個讀書人,居然也會相信嗎?皇爺為了削藩,連親叔叔都能逼死,一口氣就廢了好幾個藩王,如今還召集了幾十萬大軍去跟燕王打仗。他好不容易廢了齊王,怎麼可能再把人放回來做王爺?那不是白折騰了?!”
謝詠冷笑:“族長之子本來也就是中人之姿,只是族中子弟有出息的不多,才會顯得他年紀輕輕就過了縣試,彷彿很有天分一般。這般淺顯的道理,京中小兒都能看得出來,他一個快要及冠的人卻能輕易被人哄騙。若真讓他考得了功名,進了官場,只怕很快就會落得悽慘下場了!”
薛綠不以為然:“這樣的蠢人,根本不可能有本事靠科舉做官。”真以為讀書考進士,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辦到的嗎?
謝詠歎道:“那齊王府管事存心要哄騙他,自然什麼話都說得出來,還說什麼……因為湘王自焚而死,壞了皇帝賢名,所以皇帝絕不會再殺其他的叔叔,不過是廢了王爵,幽禁兩年,只要王爺們乖順,自願獻出實權,皇帝就會賜還王爵,仍舊放他們回封地做個富貴閒人,好讓天下人稱頌他的仁德,云云。
“族長之子聽信他的話,心裡就害怕了,覺得我們這一房把齊王府得罪狠了。一旦齊王得以恢復王爵,哪怕今後沒有了實權,對付一個謝家還是輕輕鬆鬆的,所以他寧可舍了我父親這個朝廷追諡的文節公,也要與我們劃清界限,好巴結討好齊王府……”
這話聽起來就更蠢了。
薛綠十分鄭重地勸謝詠:“你們謝家這個族長的嫡長子,看起來真的不是什麼聰明人。他做不了官不打緊,就怕他將來繼承了族長之位,會把你們謝家一族都給帶到坑裡去。你能不能想想辦法,給你們家族換一個族長繼承人呀?”
否則她將來嫁進了謝家,面對這般愚蠢不知事的未來族長,也會覺得十分憋屈的。
謝詠微微一笑:“不用擔心,經過這回的事,他早已嚇破了膽,族長也知道他是個蠢人了。為了保住這個兒子,也為了確保合族平安,族長不會再把重責大任交到他手上的。他本人大概也不會再有什麼妄想了,只怕這會子還害怕地縮在被窩裡哭吧?”
薛綠眨了眨眼:“為什麼?就因為你打了他幾拳嗎?”這膽子是不是太小了些?可先前他卻有膽子往死裡得罪謝詠。
謝詠輕飄飄地道:“哦,大概是因為,他聽說齊王府的人死了吧?死得還挺慘的,看起來像是得了老天爺的報應。他也做了虧心事,又怎會不害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