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與謝詠是如何商量的,薛綠並不知道。
她只知道,謝詠從族中迴歸,查明瞭亡父墓穴的情況,回到青州府城,接下來就該是扶棺返鄉了。
謝懷恩大人在府城家中停靈滿了七日,也到了正式出殯的時候。
該上門弔唁的客人都來過了,就連謝十三叔,也在謝詠迴歸的第二天,帶著受傷的兒子坐車抵達了府城。他親自來祭拜過族兄謝懷恩,就帶著兒子搬進了隔壁謝十五家暫住,隨後便往府衙遞了狀紙,要狀告張家僱兇毆傷他兒子與族人。
羅府尊接了他的狀紙,立刻派人去追捕張家剩餘的族人,又將已經收押的張家人重新提出來審訊,果然拿到了口供,證實了張家確實曾經僱兇去毆打過謝家族人,原因也都交代清楚了。
羅府尊很是惱怒。雖然謝十三叔婉拒了他的邀請,但畢竟是他曾經看重過的人物,張家為了搶奪一個吏員的職位,公然派人去傷害他看重的人,分明就是沒把他放在眼裡,以為只要沒有了謝十三,他們張家就能得償所願進府衙當差了!
羅府尊可是向謝懷恩承諾過,在青州知府任上,會幫忙照應他的族人,結果才幾個月的功夫,謝家就有族人因為他一時疏忽受了傷害。這叫他如何向謝懷恩的遺屬交代?!
他決定要從重處罰張家人,尤其是主張僱兇打人的那名張家族侄。服苦役太輕了,還是直接發配前線,讓他去修城牆吧!
謝十三叔迅速贏了官司,還拿到了張家的賠償,長子的醫藥費就有了保障。他鬆了口氣,同時也沒忘幫著謝詠母子處理喪事。
他曾經在府衙當過許多年的差,待人接物都比謝十五強得多。謝夫人不欲再拖延丈夫下葬的日程,他便迅速聯絡好了車馬,找到了專職替人做白事的樂師,專門做水陸法會的和尚道士,連帶紙錢、紙人紙馬與香燭等物,也全都很快採買齊備了。
等到謝家出殯的那一日,原本清清冷冷的桂花巷瞬時熱鬧起來。喪事隊伍又長又滿,有人趕車運棺,有人吹吹打打,有人拋灑紙錢,還有人一路哭靈,路邊也有許多親友設了祭棚,端得是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謝夫人見狀,心情頓時好了許多,私下也對謝詠道:“你十三叔雖然有些個私心,但論辦事周全老到,在族裡算是最出挑的一個。可惜他讀書不成,否則又何至於只是在衙門裡做個小小的書吏?”
謝詠並未多言,只是扶母親上車:“這一路往族裡去,還不知如何顛簸辛苦,母親且忍耐一日。回來之前,我已經請託了族中婦人,請她們打掃房舍,燒水熱炕,今日想必也會有人準備好飯食。只要到了祖宅,您就能好生歇息了。”
謝夫人嘆道:“到了祖宅,你爹還要下葬呢,我要忙活的事多了去了,哪裡就能好生歇息了?總得等到喪事完畢,我才能真正安心。行了,你不必多說,我心裡有數。這就出發吧,趁著雨停了,天氣放晴,趕緊趕路要緊。”
謝詠應了聲,扶著她在車中坐下,便跳下車,轉身去尋謝十三叔。
謝十三叔正拉著謝十五囑咐話呢,聽謝詠說可以出發了,便點頭道:“那就走吧。”他又對謝十五道,“這幾日,我兒就託付給弟妹了。”
他的長子受傷不輕,輕易不宜挪動。他把長子送到府城來,不光是為了告狀,同時也是因為府城的大夫比鄉下鎮上的都更好。如今他讓長子留在謝十五家,由謝十五的妻女照顧,自己則帶著謝十五父子,陪謝詠母子一道扶棺回鄉。等到謝懷恩喪事結束,他再返回府城照顧長子。
謝十五正因為失禮一事,被族長來信訓斥了,連帶另一位在族中素有威望的堂兄謝十三,也數落了他好幾回。他自知理虧,此時自然是對謝十三言聽計從,連聲保證自己妻女一定會把侄兒照看得妥妥當當的,不會讓堂兄擔心。
出殯的隊伍終於出發了。
謝詠身著素服,頭系孝帶,騎馬走在前方。經過薛家四房的宅子時,他扭頭望了過去,見薛家門前設了祭棚,裡頭一應香燭鮮花鮮果的供奉,都是上好的。就連薛綠本人,也穿了一身素衣,肅立在棚中焚香祭拜。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望了過來。
謝詠與她對視一眼,微微點頭,便隨著出殯隊伍繼續前行,出了桂花巷。
不知是謝懷恩的名望使然,還是謝十三叔辦事能力果然卓越,謝家出殯隊伍這一路出城去,路上遇見的祭棚無數,當中有謝家親友族人設的,也有曾經與謝懷恩有過來往的讀書人,光是未來姻親薛家就設了三頂,幾位黃山門生們也同樣擺了路祭。
當中最風光最顯耀的祭棚則是來自德州的古家嫡支家主。他自稱承了謝懷恩之子謝詠的救子之命,心懷感激,因此才來送別謝詠之父。他家的祭棚最大最顯眼,光是花費就明顯超過其他所有祭棚,引得不少路人側目,私下紛紛議論古家的豪富。
最風光的是古家的祭棚,但要數最寒酸的,則是石家的祭棚了。
石家本來不想參與進去,他家與謝家素無來往,謝詠還即將成為薛綠的未婚夫。石太太與石寶生都覺得心裡彆扭,索性裝作不知情的模樣,縮在客店裡。
石六娘聽了未婚夫古仲平的勸,便去勸說父親石老大:“謝大人到底是我們春柳縣的父母官,又是為了替縣中百姓擋災,不叫那洪安搶走我們的存糧,方才被那洪安殺害的。於情於理,我們都該祭他一祭。若是熟視無睹,叫旁人看在眼裡,豈不是成了無情無義的白眼狼?到時候讓人怎麼看待哥哥這個讀書人呢?”
石老大想想也是,這才拿出一點錢,讓來旺去買些紙錢回來,在路邊燒了,算是祭祀了謝懷恩這位前父母官。但更多的錢,他就不肯花了。他手裡的銀子不多,還要預備進京後兒子讀書、女兒出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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