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通透活法》第8章 遙遠的母親(1)

作者:一禪行者·10個月前

遙遠的不是距離,是心與心之間那道用新衣服和糖果也填不滿的鴻溝。

開春後,冰雪消融,泥土變得鬆軟。昭陽背上陳老師送給她的舊布書包,每天往返於村小和外婆家之間。讀書成了她灰暗生活裡唯一的光亮,那些方方正正的漢字,像是小小的磚塊,在她心裡悄悄壘砌著一個模糊卻堅實的未來。

一個尋常的午後,昭陽剛放學回來,就看見舅媽李秀英拿著一個灰撲撲的布包,站在院子裡,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神情,像是好奇,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喏,你媽寄來的。”舅媽把布包遞過來,語氣說不上熱絡,“說是給你寄了點東西。”

“媽媽?”昭陽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很久沒有關於母親的任何音訊了。那個消失在城市樓道口的背影,在記憶裡甚至有些模糊了。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小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個布包。包裹不重,針腳縫得歪歪扭扭,能看出寄件人的匆忙。

外婆也從灶房走了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默默地看著。

昭陽坐在門檻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縫線。包裹裡,是一件嶄新的、紅格子的確良襯衫,顏色鮮亮得與這個灰撲撲的院子格格不入。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水果硬糖,五彩斑斕,散發著人工香精的甜膩氣味。襯衫底下,壓著一封薄薄的信。

舅媽湊過來,拿起那件紅格子襯衫抖開,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嘴裡“嘖嘖”兩聲:“喲,這可是好料子,城裡時興的。你媽現在可是掉進福窩窩裡了,還記得給你寄點洋貨回來。”

她的語氣裡,那種酸意更明顯了。

昭陽沒說話,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封信上。她認識的字還不多,但信封上“昭陽收”那幾個字,她認得。是媽媽的筆跡,比以前更工整,也更……陌生了些。

她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她磕磕絆絆地讀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

“陽陽……媽媽……很好……新家……在省城……叔叔(繼父)……對媽媽好……你要聽話……好好學習……衣服……糖……給你……”

信很短,措辭客氣,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疏離。通篇沒有問一句“你想不想媽媽”,也沒有提一句“媽媽很想你”。隻字未提她為何這麼久沒有音訊,也沒有解釋那個“新家”具體是什麼樣子。

昭陽反覆看了幾遍,試圖從那些乾巴巴的字句裡,摳出一絲她渴望的、屬於母親的溫度和思念。可是,沒有。信紙冰涼,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信上說什麼了?”舅媽好奇地問,“你媽在省城過得挺滋潤吧?嫁了個什麼人啊?”

昭陽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媽媽信裡什麼都沒說。

“穿上試試?”舅媽把襯衫塞到她手裡,語氣帶著點慫恿,“讓你媽看看,她寄來的衣服合不合身。”

昭陽拿著那件嶄新的、觸手光滑的襯衫,卻覺得像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她猶豫了一下,在外婆和舅媽的注視下,脫下了身上那件外婆用舊衣服改的、洗得發白的罩衫,換上了紅格子襯衫。

襯衫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下襬也空蕩蕩的。鮮亮的紅格子襯得她營養不良的小臉更加黃瘦。她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感覺自己像個偷穿了別人衣服的小丑。

“大了點,能多穿兩年。”舅媽點評道,又拿起一顆糖果,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裡,“嗯,真甜,省城的糖就是不一樣。”她又剝了一顆,塞給聞聲跑過來的小寶。

小寶吃得津津有味,糖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陽陽,你也吃啊。”舅媽說著,又把一顆糖塞到她手裡。

昭陽看著手裡那顆橙色的、晶瑩剔透的硬糖,卻沒有放進嘴裡。糖紙在她指尖散發著廉價的甜香,卻勾不起她絲毫食慾。

她穿著不合身的新衣服,拿著那顆漂亮的糖果,心裡卻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媽媽給她寄來了新衣服和糖果,這似乎是“愛”的證明。可為什麼,她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反而覺得媽媽離她更遠了?遠在省城,有一個“新家”,有一個“對媽媽好”的叔叔。那她呢?她成了什麼?一個需要被偶爾記起、用物質打發一下的、遙遠的“女兒”?

外婆一直沉默地看著,這時才走過來,枯瘦的手輕輕撫平昭陽襯衫上不存在的褶皺,低聲說:“你媽……她也不容易。”

這句話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昭陽心裡積壓的所有委屈、失落和被拋棄的恐懼。不容易?那她呢?她在這個陌生的家裡,聽著“賠錢貨”的稱呼,看著外婆為她的學費和醫藥費愁白了頭,她就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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