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是在她睡著之後，看到那場直播的回放的。
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戴上耳機，看完了整場回放。看到她對著鏡頭說“我這輩子能遇到他，是我最大的運氣”的時候，他取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叫醒她告訴她他看了回放。
他只是關掉電腦，走回臥室，輕手輕腳地躺回床上。她在睡夢中感應到什麼似的，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把手搭在他的腰間，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愛你，齊旻。”他在黑暗中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我也愛你。睡吧。”她嗯了一聲，呼吸很快又變得平穩綿長。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握著她戴著戒指的那隻手，很久很久才閉上眼睛。
他們一起走過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具體是多少年——她從來沒有刻意去數過。她只知道，他的頭髮從烏黑變成了花白，她的眼角也長出了細紋。他們一起換過三套房子，一起養過兩隻貓，一起做過無數頓飯，一起看過無數次日落。
他依然會在週三下午去那家烘焙工坊——那家店開了幾十年，老闆換了人，但配方沒有變，柚子茶的味道還是和當年一樣。她依然會在他出門前幫他整理一下衣領，然後說一句“早點回來”。他依然會在下班路上買一束洋桔梗帶回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花瓶裡，不需要任何理由。
某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們坐在陽臺上。她靠在躺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他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並沒有在讀。
夕陽在天邊燃燒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把整個陽臺都染成了暖色調。她喝了一口茶，看著那輪緩緩下沉的落日，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齊旻，你有沒有後悔過？”他轉過頭看著她：“後悔什麼？”她依然看著落日，說：“後悔娶了我。”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她，說：“沒有。一次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他老了，她也老了。但他的目光，和三十多年前在那個品鑑會上第一次看向她時一樣清澈。她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說：“我也是。一次都沒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隻佈滿歲月痕跡的手交握在一起，她的無名指上依然戴著那枚鑽戒，他的無名指上也多了一枚簡約的鉑金指環——是她在他四十歲生日那年送給他的，內側刻著同樣的字樣：“Q. & L.X.”
他們就這樣坐在陽臺上，握著手，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沒有人說話，但也不需要說話。他們之間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飽滿。
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
她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離開的。窗外的洋桔梗開得正好，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邊。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安詳的睡容，知道她不會再睜開眼睛了。他沒有哭，只是握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就像他們剛在一起時，他每天早晨出門前做的那樣。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曉曉，謝謝你陪我走了一輩子。”
他沒有聽到她的回答。但他知道，如果她能聽到，她一定會說——
“我愛你，齊旻。”
林曉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色的空間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不是那個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身體，而是年輕的、靈活的、充滿力量的身體。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無名指上空空的，那枚戴了一輩子的鑽戒已經不在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輕聲說了一句：“小圓，我回來了。”
系統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她熟悉的機械感：【宿主林曉，歡迎返回系統空間。本次任務世界已圓滿結束。評分：SSS級。任務評價：完美融入角色，完成度百分之百，情感投入度突破歷史峰值。】她聽著那串冰冷的評價，沒有感到驕傲，也沒有感到釋然。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白色的虛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呢？”系統沉默了一秒——在那一秒的沉默中，她彷彿聽到了某種近似於人類情緒的波動。然後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任務世界時間流速與系統空間不同。在你離開後，他在那個世界又生活了七年，無疾而終，安詳離世。他離世時手中握著你們的結婚照。】
林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說：“我能看看他嗎？”系統沒有回答，但她面前的白色虛空中，緩緩浮現出一幅畫面——那是一間她熟悉的臥室，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一張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滿頭白髮，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他的右手放在胸前，握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兩個人靠在一起，她沒塗口紅，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兩個人都笑得很好看。那是他們領證那天在民政局門口拍的照片。她看著那幅畫面，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但嘴角卻彎起了一個弧度。她輕聲說了一句：“傻子。”畫面緩緩消散，重新變成了一片純白色的虛空。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向虛空的深處，說：“小圓，下一個任務是什麼？”系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宿主，你有七十二小時的休息時間。建議你充分休息後再接取新任務。】她點了點頭，說：“好。那我先休息一下。”她在那片純白色的虛空中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在沉睡中，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個男人，站在一棵桂花樹下，滿樹金黃，甜香瀰漫。他看著她，笑著說：“曉曉，今年的桂花糕很好吃。”她在夢裡也笑了，朝他走過去，說：“那明年還要來吃。”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說：“好。每年都來。”
她在夢中握緊了他的手，沒有放開。即使醒來後她知道那只是一個夢，但在夢裡，她握住了他的手。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