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摘下軍帽,隨手擱在會議室長桌盡頭,那頂帽子的帽簷都被他這些天無意識摩挲得有些發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窗扇。深秋傍晚帶著涼意的空氣猛地湧進來,衝散了屋裡積攢的濃重煙味和疲乏。
窗外天色已是青灰,路燈次第亮起。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酸脹的眉心,指腹能清晰觸到皮膚下突突跳動的血管。連續一週的高強度會議、爭論、權衡、最終拍板,幾乎榨乾了所有精力。
眼底那些蛛網般的血絲總算褪去大半,只剩下些微疲倦的暗影。
一直緊繃著、彷彿隨時要咬碎什麼的下頜線條,此刻終於鬆懈下來,連帶咀嚼肌都有些發酸。他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走出辦公樓,軍靴踏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那腳步聲確實比往日輕快了些,少了些沉滯,多了點如釋重負的利落。
等候在吉普車旁的趙小虎立刻拉開車門,敏銳地察覺到團長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凝重淡了不少。
“先回趟家。”鐵路坐進副駕駛,聲音帶著長時間說話後的沙啞,但語調平穩。
車子駛過熟悉的衚衕口,停在了一座規整的四合院門前。
門楣樸素,甚至有些舊,但門前石階掃得乾乾淨淨。
鐵路沒讓趙小虎跟著,自己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漆色斑駁的木門。
院裡很靜,只有東廂房窗戶透出暈黃的燈光。
他穿過院子,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回響。老爺子沒在正房,而是在東廂的小書房裡,戴著老花鏡,就著檯燈在看一份泛黃的地圖。
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鐵路在門口站定,喊了聲:“爺爺。”
老爺子這才從地圖上抬起眼,目光隔著鏡片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審視一件剛完成淬火的兵器。
“都定下了?”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渾濁,卻字字清晰。
“定了。框架、人員、裝備、駐地,初步章程都在這裡。”鐵路將手裡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書桌空處。
老爺子沒去碰那檔案袋,只是摘下了老花鏡,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鼻樑。“嗯。”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鐵路臉上,那眼神銳利,似乎能穿透一切表面的沉穩,看到更深的東西。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每個字都像砸在實地上:“別給咱家丟人。”
這句話,鐵路從小聽到大。
在他第一次穿上軍裝時,在他第一次執行危險任務前,在他每一次面臨重大抉擇的關口。
簡簡單單五個字,背後是沉甸甸的期許,是鐵血門風,是絕不能玷汙的榮譽。
鐵路背脊不自覺地挺得更直,迎著爺爺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沉聲應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