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餘的話,甚至沒有一句關心身體或叮囑保重的家常。這就是他們祖孫之間幾十年形成的、屬於軍人和這個家庭的交流方式。
一切盡在不言中。
鐵路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穿過寂靜的院子,夜風拂過,帶來院角那棵老棗樹最後的幾片葉子飄落的輕響。
他拉開院門,坐回吉普車裡。
“去人大。”他對趙小虎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壓抑著的急切。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飛掠,梧桐樹光禿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展。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覆著軍褲的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來,那節奏時快時慢,透露出主人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波動。
所有繁雜的公務似乎暫時被關在了那扇四合院的門後,此刻佔據他腦海的,是另一個方向,另一處燈火,另一個……他想見的人。
車停在人大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時,正是下午最後一節課散了的點兒。
夕陽斜斜地潑下來,把灰撲撲的校門染上一層暖橘色。
學生們像開了閘的河水,從各個教學樓門口湧出來,腳踏車鈴鐺叮鈴哐啷響成一片,夾著年輕的說笑聲,空氣裡都是躁動的、蓬蓬勃勃的生氣。
鐵路沒下車,只把吉普車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一半。
秋日下午的風帶著涼意和塵土味灌進來,他胳膊搭在窗沿上,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沉靜又銳利地在攢動的人頭裡緩慢掃過。
趙小虎坐在駕駛座上,大氣不敢出,只從後視鏡裡悄悄瞄著團長的側臉。
然後,鐵路搭在窗沿上的食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成才。
那小子站在離校門不遠另一棵更茂盛的槐樹下,身上那件藍布襯衫洗得有些薄了,領口袖口都磨得發白,卻乾乾淨淨,襯得人愈發清雋。
頭髮理得短而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晰的眉眼。他面前站著一個扎著高高馬尾辮的女生,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
用牛皮紙包著封皮的書,正仰著臉對成才說著什麼,邊說邊笑,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陷出兩個小小的、淺淺的梨渦。
成才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地聽著,嘴角也向上翹著,那笑容不是鐵路熟悉的、在靶場上咬著牙較勁時的狠厲,
也不是聽他講解要領時眼中燃著的灼熱崇拜,更不是夜間走廊裡被他撞見寫信時那份帶著點慌的恭敬。
那是一種全然放鬆的、溫和的,甚至帶著點兒這個年紀男孩在異性面前特有的、不自知的青澀靦腆的笑意。
午後斑駁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暈裡,乾淨,明亮,鮮活。那是屬於校園,屬於書本,屬於一種鐵路既熟悉又無比遙遠的、正常青春的氣息。
一陣風忽然捲過,吹得槐樹葉嘩啦啦響,也把校門口小攤上熬糖的甜膩香氣送了過來。那香氣混在風裡,熱烘烘,黏糊糊,直往人鼻腔裡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