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師再見！”成才響亮地應道，再次拉了拉還在發愣的許三多。
“老…老師再見…”許三多也連忙說道。
兩個孩子轉身，像兩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小鳥，輕快地走出了簡陋的教室門。
村口馬老師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門一關，成才立刻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不少。他拉著還有些懵懵懂懂的許三多，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腳步一轉，朝著村子後面那座不算太高、卻連綿起伏的山坡跑去。
“成才哥，咱…咱去哪？”許三多小跑著跟上，氣喘吁吁地問，小臉上還帶著剛才在老師面前鼓起勇氣的緊張紅暈。
“後山！”成才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練跑步！”
“跑…跑步？”許三多更懵了，“為啥要跑步？不是…不是明天要考試嗎？”
成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許三多那雙清澈得如同山泉、此刻卻盛滿疑惑的大眼睛。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許三多稚嫩的臉上，那份純粹的、未被世俗沾染的單純，讓成才心裡一軟，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緊迫感取代。
他喜歡許三多這份純淨，就像喜歡山間未被汙染的溪流。在這個陌生的、帶著沉重和壓抑的時代，這份純淨是難得的慰藉。但也正因為喜歡，他才更要保護他。他知道，跳級，意味著什麼。
“三多，”成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他拍了拍許三多瘦小的肩膀，“你爸現在…還追著你打不？”
許三多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小驕傲的笑容：“沒嘞！自從成才哥你教俺繞著磨盤跑，俺爹就追不上俺啦！他跑兩圈就喘得不行，罵俺兩句就不追了！”
成才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但眼底深處卻藏著更深的憂慮。“那你看，跑步有用不？”
“有用！”許三多重重點頭。
“所以啊，”成才收斂了笑容，指著眼前坡度不小的山坡，“咱們要跳級了，要去鎮上念初中了。你想過沒，鎮上那些初中的大孩子，比咱們高，比咱們壯，他們要是看咱們不順眼，想欺負咱們，咱們咋辦？”
許三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恐懼。“他們…他們為啥要欺負俺們？俺們又不惹他們…”
“為啥？”成才的目光越過許三多，投向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連綿山巒，思緒卻飄回了那個他本該存在的時空，飄回了桂省那個小山村。一些塵封的、帶著屈辱和冰冷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尖銳的石子呼嘯著飛來，砸在背上、頭上，生疼。** 他抱著頭蹲在牆角，耳邊是那些大孩子刺耳的鬨笑：“小地主崽子！”“狗崽子！”“滾出我們村！”
骯髒的土坷垃帶著泥水砸在剛洗乾淨的舊衣服上，留下難看的汙跡。** 他默默拍打著，低著頭，不敢看周圍那些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大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呵斥一句。
粘稠的口水“呸”的一聲吐在他腳邊，甚至濺到他的褲腿上。** 惡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伴隨著低聲的咒罵：“掃把星！剋死爹媽的玩意兒！”
外公佝僂著背，把他護在身後，對著那些鬨笑的孩子哀求：“別…別欺負孩子…他還是個孩子…” 回應外公的，是更響亮的嘲笑和又一輪飛來的石子…
那種孤立無援、被惡意包圍的冰冷和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即使隔了時空，依舊讓他心頭髮寒。他明白，惡意不需要理由，有時候僅僅因為你“不一樣”，或者僅僅因為你“礙了別人的眼”，甚至僅僅因為你“看起來好欺負”。
在那個年代如此，在這個年代，人性又會有多大改變？尤其是在一群半大不小的、荷爾蒙無處發洩、又自恃“年長力強”的少年中間？
“三多，”成才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重和洞察，“不是我們惹不惹他們。有時候，就因為我們比他們小，就因為我們跳級了，顯得比他們‘聰明’，或者就因為我們是從山裡來的，跟他們‘不一樣’…就有人會看我們不順眼。他們心裡不舒服，覺得被比下去了，這就是‘嫉妒’。嫉妒的人，就想讓別人也難受，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欺負你。”
許三多聽得小臉煞白，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和恐懼：“…嫉妒？就…就因為俺們唸書好？他們…他們怎麼那麼壞嘞？” 他無法理解這種無緣無故的惡意。
成才看著許三多純淨世界裡第一次被強行塞入的“惡”的概念，心裡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與其讓許三多毫無防備地在外面撞得頭破血流，不如現在就讓他知道現實的殘酷。
“壞？或許吧。”成才拉起許三多的手，指向那條蜿蜒上山的小路，“但這世上哪裡都有這樣的人。在村裡，有大人看著，他們還不敢太過分。可到了鎮上，離家遠了，老師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所以，三多，咱們得靠自己！”
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小豹子：“打架，咱們現在肯定打不過那些大塊頭。但咱們能跑！跑得比他們快！跑得比他們久！讓他們追不上！這就是咱們的‘護身符’！就像你躲你爹一樣！”
成才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煽動力：“來！跟我跑！上山！下山！練腿！練氣！練到他們誰也追不上咱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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