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松……你陪我坐會兒吧。就一會兒,一小會兒。碗……等會兒再洗,行嗎?”
成才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點近乎脆弱的堅持,看著他眼底那片混合著祈求、依賴和某種他看不懂的、深重如海的情緒。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將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陽光很暖,暖得有些燙人。
最終,成才什麼也沒再說。
他沉默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手腕,依舊被鐵路緊緊地攥著,沒有鬆開。
陽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緩慢移動,光影交錯,彷彿將這一刻無限拉長,凝固成了一張泛著暖金色澤的、靜默的相片。
照片裡,是一個近而立之年、傷痕累累的男人,用盡餘生最後一點力氣,握著一雙屬於二十歲青春的、乾淨溫暖的手。
彷彿握住的,是一場跨越了生死界限、盛大而無聲的……
重逢,與告別。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層,病房裡的陽光淡得像化開的糖水,軟軟地鋪在鐵路的肩章上。
那些冰冷的金屬星徽,此刻也彷彿有了一點溫度。
傷口的癒合速度快得令醫學出身的王主任都嘖嘖稱奇。
只有鐵路自己知道,是心裡那股混雜著焦灼與決絕的火在催著骨頭長合。
總參的調令措辭一封比一封急,催歸隊的電話幾乎打爆了院辦的線路。
他親手帶出來的、散落在各處的尖子,已經被緊急抽調,正在那座隱秘的基地裡,等著他去搭起那支特殊隊伍的骨架。
歸期定在明日破曉前,天不亮就走,靜悄悄的,不會有送行。
這一個月,成才雷打不動地來。送藥,收拾病房,話不多,卻周到。
總是在鐵路對著新擬定的訓練大綱凝神時,適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然後便安靜地坐到窗邊,處理自己公司的事務。
陽光勾勒著他專注的側臉,睫毛垂下淺淺的陰影,指尖偶爾劃過杯沿或紙頁,帶著一種如同世家子弟浸染出的、從容不迫的韻律。
鐵路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從字句間游離,落在那身影上。心裡那點被他死死壓住的不捨,便如瘋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他的心臟,纏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秘的痛楚。
他不敢告別。
他怕一開口,所有精心構築的堤壩都會瞬間潰決;
怕看到成才微微蹙起眉頭,用那種關切又疏離的、對待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般的語氣問“什麼時候回來”——而他無法給出答案;
更怕的,是萬一……再也回不來。
最最恐懼的是,自己會在那雙清澈目光的注視下心軟,忘了肩上如山的分量,就這麼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