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自通判府離去後,腳步不僅未緩,反而在夜色中流露出幾分刻意為之的沉穩。他緘默不語,眾人亦不敢隨意發聲。方才那番言論,恰似利刃出鞘,一舉斬斷了朝局表面平靜的假象,同時也撕開了神龍教“不涉武力”百年的偽裝。
然而,真正具有致命性的並非言論本身,而是其背後層層遞進的推演邏輯。
李巖敢於斷言神龍教會動用武力干預朝政,並非出於情緒上的激憤,而是基於一條鐵律:權力的維繫從不依賴承諾,其存亡由力量與退路所決定。
他深知,懷郡王朱慈燦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因為仍寄希望於舊秩序的慣性,彷彿只要遵循禮法、恪守臣道,便能順利登上皇位。但李巖目光更為長遠,他清楚地認識到,當一個組織既擁有朝廷官職,又在江湖中紮根立足,既能在廟堂之上隱藏身形,又能在山林之間全身而退時,它便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這正是神龍教最為可怕之處——亦官亦民,無形無根。
王宇接話時,表面上只是陳述大明官場的潛規則:“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血濺十步亦不足惜。”實則暗藏玄機。他身為異族出身卻躋身天雄軍將領之列,身份敏感,本應謹言慎行。但他偏偏在此刻發聲,且言辭犀利,直接指出神龍教“非不能用武,乃不必用武”。
此言一齣,便揭穿了一個被所有人預設迴避的事實:吳少師與樂安長公主朱徽媞的存在,才是壓制神龍教出手的真正屏障。一旦二人失勢,又有誰能夠約束這支遊走於體制內外的隱秘武裝力量?
這才是李巖佈局的核心所在——借王宇之口,將危險具象化,迫使懷郡王正視現實。
果然,朱慈燦臉色瞬間大變。他不再詢問眾人的意見,因為他終於明白,這並非一場可以協商的政治博弈,而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權力預演。若不能提前清除潛在的皇位競爭者,即便信王奪位成功,也必將淪為神龍教砧板上的魚肉。
此時,聖手書生蕭讓登場。
他的回應看似含糊:“這要看前提是什麼?”實則精準地切入了局勢的關鍵。他並未直接支援或否定李巖,而是提出了一個逆向推演模型:
> 假設神龍教真要在信王登基後採取行動——她們的目標是什麼?是毀滅大明,還是掌控大權?
若只是為了掌權,就必須擁立新君。但縱觀宗室,誰能取代信王血脈的正統性呢?福王、定王雖有名分,卻缺乏根基;京城的諸位親王,勢力分散,難以服眾。唯有信王一脈,既有合法性,又有外援(如天雄軍),更有吳用在暗中扶持。
因此,只要在剷除昌平州學究府與朱徽媞之前,先肅清其他繼位人選,便能形成“唯我獨尊,別無選擇”的最終態勢。
屆時,縱使神龍教想要反叛,也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實——因為廢立皇帝需要付出代價,而擁立一個無可替代之人,才是成本最低的選擇。
這一策略,名為“清道”,實則是“圍局”。先剪除羽翼,再迫使對方歸心。
懷郡王聽聞此言,內心雖受到極大震撼,但仍存有幾分疑慮。他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後問道:“這……這可能嗎?”
蕭讓目光敏銳,斬釘截鐵地回應道:“無論是否可行,這都是我們唯一的生機。否則,試問你將如何向信王稟報今日的警訊?是選擇隱瞞不報,揹負欺君之罪?或是公然背叛,與神龍教為敵?還是坐以待斃,等待神龍教自行選擇新的效忠物件?”
這一連串的發問,猶如一柄柄利刃,將所有退路全部封堵,使懷郡王再無迴旋的餘地。至此,這場看似平常的對話已然實現了三次精妙的邏輯跨越:
1. **李巖破局** —— 以敏銳的洞察力戳破眾人的幻想,揭示神龍教暗藏的真實威脅;
2. **王宇佐證** —— 憑藉其獨特的邊緣視角,完善關鍵判斷,進一步增強論證的說服力;
3. **蕭讓定策** —— 構建起完整的反制體系,為眾人指明一條切實可行的解決之道。
三人配合默契,宛如高手對弈,每一步都緊密相連,在無聲無息間已然完成了對未來局勢的推演與掌控。
然而,真正的懸念此刻才悄然浮現。
當眾人陸續離開王府時,胡知文一句無心之言打破了寂靜:“叔,神龍教的弟子當真如此厲害?連信王爺都抵擋不住?”
八臂哪吒項充聞言只是微笑,並未作答,而李巖卻猛然回頭。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表象,直擊真相。
李巖深知,有些至關重要的真相,往往就隱藏在無知者的隨口話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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