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沒再等武松上門。
他回房便躺上床,喚來家僕,只說頭昏腦漲,怕是染了風寒。家僕慌忙去請郎中,他又擺手,說不必驚動外人,只需熬碗薑湯,關緊門窗,讓他靜養三日。訊息傳出去,縣衙上下便知吳大人病倒了,連著兩日未升堂,公文也停批。
第三日清晨,廚房送藥的丫鬟端著托盤從廊下走過,聽見臥房內傳來咳嗽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站在門外不敢進,只把藥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門縫裡飄出一股苦澀藥味,混著香燭的氣息。屋內,吳用靠在床頭,手裡捏著半塊玉佩,指腹摩挲著那半個“信”字。他盯著窗外天光,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態。
漕河碼頭那邊,崔三爺正坐在賬房喝茶。新來的賬房先生低著頭記賬,筆尖沙沙作響。他掃了一眼,發現今日賬房裡的人全換了面孔。不止如此,這些人臉上都戴著銀絲織成的黑麵罩,只露出眼睛,身上的灰袍一個樣式,連坐姿都一樣端正。
他放下茶碗,問身邊的小廝:“昨日那幾個老賬房呢?”
小廝低聲答:“被換走了,說是公主府派人來稽查漕運三年流水。”
崔三爺冷笑一聲:“樂安長公主?她管得了宮裡詩詞宴,還能管到我這碼頭上來?”
話音未落,一名戴面具的賬房抬起頭,聲音平靜:“奉公主令,清查漕糧出入。若有私弊,可當場舉證;若無私弊,何懼查驗?”語氣不重,卻像一盆冷水潑在他臉上。
崔三爺站起身,環視四周。十幾個戴面具的人低頭記賬,算盤珠子打得整齊劃一,沒有一句閒話。風從河面吹來,捲起賬頁一角,又輕輕落下。整個碼頭安靜得出奇,連挑夫都不敢大聲吆喝。
他轉身就走,一路回到幫會總堂,關上門來回踱步。他知道這事不對勁。吳用病倒,神龍教突然插手,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接管賬務——這不是巧合。他越想越慌,額頭滲出汗來。賬本是假的,這點他清楚。真賬本藏在地下密室,連親兒子都沒告訴。可現在這陣勢,分明是要逼他交出來。
夜深人靜,縣衙後院書房亮著燈。
吳用坐在案前,面前焚著一炷細香。香火微弱,青煙筆直上升。他閉著眼,呼吸緩慢。香燃過三分之一時,眼皮忽然顫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江州城街市,百姓奔逃,鑼鼓喧天。李逵赤著上身,揮舞雙斧衝進法場,口中怒吼:“哥哥莫怕!鐵牛來了!”官兵四散,枷鎖落地,囚車被劈開。混亂中,一名小吏抱著賬冊逃跑,被流民撞倒,冊子散落街頭。有人撿起一頁,當火摺子點燃了路邊草堆。
畫面一閃,吳用睜眼,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念道:“該讓漕幫自己吐出來……強取不如亂局自現。”說完站起身,在屋內走了兩圈,腳步沉穩。他走到書架前,拉開暗格,取出一隻空匣,放在桌上。
次日天未亮,碼頭方向傳來馬蹄聲。
一輛烏篷車停在縣衙側門外,車簾掀開,崔三爺鑽了出來。他穿著舊綢衫,沒帶隨從,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守門差役認得他,剛要通報,他擺手:“不必驚動大人,我只交東西。”
差役引他至偏廳,他不肯坐,抱著包裹站在原地,手指關節發白。過了片刻,春三十娘子從內院走出,一身素衣,腰間軟鞭垂落,鈴鐺無聲。她看了崔三爺一眼,伸手:“東西留下吧。”
崔三爺遲疑一下,還是把包裹遞過去:“這是……近三年漕糧實賬。出入數目、轉運路線、收貨人名,都在裡面。我沒動過一頁。”
春三十娘子接過,掂了掂,點頭:“大人說了,識時務者不傷命。”
崔三爺聽完,腿一軟,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發抖:“多謝大人開恩……多謝大人開恩……”說完爬起來,踉蹌出門,上了車匆匆離去。
春三十娘子轉身走入內院,穿過迴廊,推開書房門。
吳用已換下病服,穿著補服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支硃筆,正在翻一本舊卷宗。她將油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露出一疊泛黃紙頁。吳用放下筆,伸手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入庫三百二十萬石”下方一行小字上:“實付一百九十二萬三千石,餘數轉徐韜標下‘通濟號’承運。”
他嘴角微微一動,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五頁,看到一筆記錄:“正德三年舊檔補錄:硫磺八百斤,經揚州中轉,換倭刀三百柄。”墨跡雖新,但紙張做舊處理得當,邊角有蟲蛀痕跡。
他合上賬本,輕聲道:“燒掉。”
春三十娘子一愣:“燒了?”
“留著反成禍根。”吳用抬頭看她,“你親自去,燒成灰,撒進漕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