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打在瓦上沙沙作響。吳用躺在床榻上,薄被蓋到胸口,呼吸均勻,像是昏睡未醒。丫鬟端來的藥碗還擺在小几上,熱氣早已散盡。窗外天色陰沉,縣衙內一片死寂。
他忽然睜開眼,坐起身來,動作輕緩,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床底取出一箇舊包袱,開啟,裡面是一身粗布短褐,一雙厚底快靴,還有一張半張的青銅面具。他換下官袍,將半塊玉佩貼身收好,又把面具扣在臉上,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張臉。
半個時辰後,一乘不起眼的小轎從縣衙側門抬出,穿過冷清街巷,直奔城北。轎子一路出了揚州城,沿著官道向北而去。三日後,抵達邊關重鎮寧遠。
此時邊軍營寨設在城外五里,依山而建,柵欄高立,哨樓林立。吳用下了轎,披著斗篷站在營門外,自稱是江南來的商賈,姓吳,專程送來一批犒軍烈酒。守卒查驗無誤,見壇上封泥完整,又聽他說得客氣,便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名副將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林參將說了,若真是為將士們好意而來,可入帳一敘。”
吳用點頭,跟著副將進了主營大帳。帳內燈火通明,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外面滲進來的寒氣。林沖坐在主位,身穿鎖子甲,外罩青袍,腰間長槍靠在案旁,槍纓微顫。他抬頭看向來人,目光沉穩。
“你便是送酒的吳掌櫃?”
吳用拱手,聲音低啞:“正是。小人聽聞邊軍辛苦,特地釀了一罈南北合香酒,以江南糯米配北地高粱,加七味藥材封壇三個月,專為壯氣禦寒。”
林沖示意親兵開壇。酒香頓時瀰漫開來,濃而不烈,帶一絲甘甜,又隱隱有陳年糟香。林沖親自倒了一碗,遞過去:“既是你親手所釀,你先嚐。”
吳用接過碗,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咂了咂嘴:“味道尚可,不算壞。”
林沖這才端起碗,淺飲一口。酒液剛入喉,他手指微微一顫,握著碗沿的力道突然加重。片刻後,他緩緩放下碗,盯著吳用,聲音輕了幾分:“這酒……像當年軍師釀的。”
帳內一時安靜,只有火盆裡木炭爆裂的輕響。
吳用沒接話,只是慢慢放下酒碗,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在側。然後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那張泛黃浮腫的臉。他解開衣襟,從懷裡取出半塊玉佩,輕輕放在案上。
玉佩古舊,邊緣磨損,中間一道裂痕清晰可見。
“林教頭既識得此酒,可還認得這塊玉佩?”他問。
林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他的右手本能地按住槍柄,指節繃緊,整個人如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暴起。但他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只是死死盯著那塊玉,彷彿要把它看穿。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問:“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吳用聲音平緩,“風雪山神廟,你提槍獨行,雪深三尺,身後追兵不絕。你在破廟中燒了文書,對天發誓——此生不與貪官共戴天。那一夜,我在梁山泊畫下你的入夥圖譜。”
林沖呼吸一滯。
“聚義廳上,三十六天罡排座次。你坐第六把交椅,我居第三。宋公明說‘林教頭武藝超群’,我說‘林教頭心性堅忍,可託大事’。你記得嗎?”
林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的手仍按在槍上,但肩背微微鬆了些。
“我不知你是如何轉世,也不知你為何成了邊軍參將。”吳用繼續說,“但我認得你的眼神。忍字頭上一把刀,你這些年,還是在忍。”
林沖終於抬頭看他,眼中情緒翻湧,有震驚,有懷疑,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
“你為何來找我?”
“因為我知道,你也記得一些事。”吳用說,“夢裡有沒有一座山?夜裡有沒有聽見銅鑼響?你練槍時,是不是總不自覺使出一套‘梨花落雪’的招式?那是你在梁山時自己創的,從未傳給他人。”
林沖猛地站起身,甲葉相撞,發出一聲輕響。他盯著吳用,聲音壓得極低:“你說這些,有何憑據?若你是奸細,冒認舊部,煽動邊將,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我沒有證據要給你。”吳用坐著沒動,“你信,便信。不信,我轉身就走。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在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