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風最為凜冽,帶著歸墟深處傳來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龍嘯天靠在背風的巖壁凹陷處,幾乎一夜未眠。地脈侵蝕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尚未癒合的傷口。胸前的玉佩卻始終散發著穩定的溫熱,那指向歸墟深處的牽引感,非但沒有因為距離拉近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彷彿在催促,又像是在……共鳴著什麼。
他閉著眼,並非休息,而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歐陽軒白天指出的那條路線——沿著海岸線向北,前往“望歸角”。地圖上關於那裡的標記早已模糊不清,商隊首領的描述也語焉不詳,只說是古代觀測歸墟的燈塔廢墟,早已廢棄多年。但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更多線索、甚至獲取船隻的地方。
“必須儘快動身。”龍嘯天睜開眼,望向東方海天交界處那片永恆的幽暗。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但那光芒似乎無法穿透歸墟上空瀰漫的扭曲霧氣,海面依舊是一片死寂的墨色,只有漩渦方向傳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
雨沫第一個察覺到他的動靜,無聲地轉過頭,清冷的眸子在熹微晨光中映著海面幽暗的微光。她一夜未睡,始終保持著最高警戒。“有東西靠近。”她壓低聲音,手指輕輕搭在腰間匕首上。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諾爾也猛地睜開獨眼,粗糙的手掌抓起了身邊的木矛。歐陽軒推了推破損的眼鏡,迅速收起攤開在膝上的簡易地圖。小雪也從淺眠中驚醒,下意識地靠近龍嘯天。
不是追兵。至少不是鎮世軍那種整齊劃一的肅殺氣息。那是一股混雜著腥鹹、潮溼,以及某種……粘稠惡意的能量波動,正從下方礁石區,順著海風緩緩瀰漫上來。
眾人屏息凝神,透過巖縫向下望去。
在朦朧的晨光中,那片他們昨日修補過破船的灣坳附近,海水正不自然地翻湧著。不是波浪,更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下緩緩攪動。緊接著,幾道暗影破開水面,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礁石。
那是……人形,卻又絕非人類。
它們的身軀覆蓋著暗綠色的、彷彿海藻與鱗片混合而成的粗糙外皮,關節處生有類似魚鰭的薄膜,手指和腳趾間連著蹼。頭顱扁平,眼睛大而凸出,沒有眼瞼,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綠的光。它們佝僂著背,動作卻異常敏捷,在溼滑的礁石上如履平地,手中握著用某種黑色礁石或獸骨磨製的粗糙武器——魚叉、骨刀,還有類似漁網的東西。
“海民?還是……海獸化形?”歐陽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他快速翻閱著記憶中關於碎星海和東極的零星記載,“古籍有云,碎星海深處,有異族傍海而居,形貌類人,馭使海獸,性情莫測……難道就是這些?”
“管他是什麼,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安好心!”諾爾啐了一口,握緊了木矛。他身上的舊傷在清晨的寒氣中隱隱作痛,但戰意卻燃燒起來。經歷了黑石峽谷地底那些金屬怪物,他對任何非人的東西都抱有極大的警惕。
那些生物似乎對氣味異常敏感。它們爬上礁石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聚攏在那艘被諾爾和雨沫修補過的破船周圍,用它們那凸出的眼睛仔細打量著,發出一種咕嚕咕嚕、彷彿水泡破裂般的低沉交流聲。其中一個個頭稍大、頭頂生有幾根類似角狀凸起的個體,伸出覆蓋著粘液的手指,摸了摸船身上修補用的藤蔓和漁網,然後猛地抬起頭,幽綠的目光銳利地掃向龍嘯天他們藏身的崖壁平臺。
被發現了!
幾乎在同時,雨沫動了。她沒有使用早已空了的弓箭,而是手腕一翻,一枚邊緣磨得鋒利的石片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目標是那個看似頭領的角狀生物握著的骨制魚叉柄。
“叮!”一聲輕響,石片精準地擊中了魚叉柄,力道不大,卻足以讓那生物驚覺,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如同海豚鳴叫般的嘶鳴。
下一刻,七八個海民(暫且如此稱呼)同時發出嘶鳴,手腳並用,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陡峭的巖壁向上攀爬!它們的指爪似乎能輕易扣進岩石縫隙,動作迅捷如猿猴,帶著濃重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退後!”龍嘯天低喝一聲,強忍著肋部的劇痛站起身,體內殘存的星力艱難運轉。他知道此刻不能硬拼,傷勢未愈,星力滯澀,面對這些未知且數量佔優的敵人,必須速戰速決,或者……交涉?
但對方顯然沒有交涉的意圖。最先爬上平臺邊緣的兩個海民,揮舞著骨刀和石斧,發出威脅性的嘶叫,徑直撲向看起來傷勢最重的龍嘯天和小雪。
諾爾怒吼一聲,粗壯的木矛帶著破風聲橫掃過去,逼退了其中一個。雨沫身形如鬼魅般閃動,匕首劃出寒光,與另一把骨刀碰撞在一起,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這些骨刀的堅硬程度超乎想象。
歐陽軒迅速從行囊中抓出一把在礦道里收集的、閃爍著微光的幽藍晶石碎屑,用力撒向平臺前方。晶石碎屑落地,並未爆炸,卻散發出一種紊亂的能量波動,干擾了海民們敏銳的能量感知,讓它們的動作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它們似乎對能量很敏感!”歐陽軒喊道,同時拉著小雪向巖壁裂縫深處退去。
龍嘯天抓住這瞬間的機會,沒有動用需要大量星力的招式,而是將凝聚於掌心的一縷至陽星力,以最純粹的方式激發出來。一道熾熱但並不耀眼的白金色光芒驟然亮起,如同黎明前最銳利的一線曙光,直刺向那個角狀頭領的眼睛。
至陽之力,對一切陰寒、潮溼、邪異的能量似乎有著天然的剋制。那海民頭領顯然沒料到這種攻擊,幽綠的眼睛被白金光一照,頓時發出痛苦的嘶鳴,下意識地用手臂遮擋,攀爬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其他海民似乎被頭領的反應震懾,攻勢也為之一緩。
“我們沒有惡意!”龍嘯天趁此機會,用盡可能平緩但清晰的語氣說道,同時將玉佩從衣襟內稍稍拉出。他不知道這些生物能否理解語言,但玉佩散發出的、與歸墟隱隱共鳴的溫熱波動,或許能傳遞某種資訊。
那角狀頭領放下手臂,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龍嘯天,又看了看他胸前的玉佩。它的表情(如果那扁平的臉上能稱之為表情的話)似乎出現了一絲疑惑和……忌憚。它發出幾聲短促的咕嚕聲,其他海民慢慢停止了攻擊,但仍然呈半包圍態勢,警惕地盯著他們。
“它們……在觀察玉佩。”小雪躲在歐陽軒身後,小聲說道,她的感知對生命能量尤其敏銳,“它們對嘯天哥哥身上的氣息,好像……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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