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沉星灣的第三天，諾爾從桅杆上望見了一樣東西——桅杆林。
數十根、上百根船桅從海平線上升起，密如冬日枯林。那不是沉船，而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鎮：數百條大小船隻彼此以鐵鏈纜繩相連，拼成一片漂浮的街區，帆布棚頂層層疊疊，商旗獵獵，人聲與浪聲混作一團。
流波墟。歐陽軒對照著這幾日零散拼出的草圖，碎星海最大的貿易島——說是島，其實是船。波塞冬封海之後，外圍各島的散居者、逃亡者、探險者，都匯聚到這種地方討生活。
獨眼老者說過，星磷亮的地方是安全區。雨沫望著那片水城，這裡星磷亮得像撒了一海的碎金。
漁船靠上流波墟的外圈泊位時，天色尚早。守泊位的收稅人是個缺了兩根手指的獨臂漢子，收了一小撮星砂，便丟來一塊刻著波浪紋的木牌：泊三天。丟了牌子，船歸墟。
一句話，把碎星海的規矩展現得淋漓盡致。
流波墟的主街，是一條橫貫數十艘大船甲板的船橋長街。
長街上人流混雜得如同一個微縮的世界：皮膚黝黑的人類探險者，披著蓑衣的外島漁人，幾個縮在斗篷裡、只露出淡青色手腕的海族散民，甚至還有一兩個身量矮小、通體覆著細鱗的——海族與人類通婚數百年留下的血脈，在這片海域並不罕見。
補給不難。歐陽軒拿著清單在市集裡穿行，淡水、魚乾、修船的木料鐵釘，都有。難的是另一樣——路。
他把眾人領到長街盡頭的一間鋪子前。鋪子門楣上掛著一盞舊魚燈，招牌上刻著三個字：指航鋪。
鋪子裡坐著一個缺了牙的老掌櫃，面前攤著一疊疊海圖、星位表和用細繩串起的貝殼羅盤。歐陽軒開門見山，用一袋星砂外加小雪配製的兩瓶傷藥，換來了兩樣東西——一份流波墟公認的歸墟外圍航線圖，標註了星磷安全區、霧線走向和數處補給礁島；以及老掌櫃壓箱底的一句話：
歸墟里的路，三個月一變。老掌櫃用炭條在圖上敲了敲，時空亂流、裂隙、漩渦，今天能走的道，三個月後就是絕路。所以老朽這圖上，只畫——跟著星磷走，星磷紅了就停。別的，都是虛的。
船要修，先去北泊鐵鯨號，找獨臂鐵木。買時空遺珍，認準西市三星攤，別碰東巷的貨——那邊的東西，來路不乾淨。
時空遺珍這個名字，團隊在流波墟聽到了不下十次。
西市的三星攤上，他們終於見識了這種歸墟獨有的特產。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魚裔老婦，攤上鋪著黑布，擺著二三十件：一隻鏽蝕的青銅哨，據說能在無風處吹出海風；半塊嵌在琥珀裡的羅盤，指標永遠指向一個不存在的方向；一枚溫潤的白石子，攥在手心，能讓人一天前此地發生過的隻言片語。
歸墟是上古大戰的傷疤，時空在這裡碎過。老婦見幾位年輕人聽得入神，咧開缺牙的嘴，碎過的地方，就會留下——被時空吞掉的東西，過些年月，又會被吐出來，衝上沙灘，捲進漁網。老輩人管這些叫時空遺珍。
運氣好的，撈著一件真東西，一輩子吃穿不愁。運氣差的——她壓低聲音，指了指攤角一隻用三層符紙封著的木盒，不乾淨的，人就沒了。上個汛期，西礁一戶人家網裡撈起一面銅鏡，當天夜裡全家瘋了，現在還鎖在船艙裡，見人就喊門開了
雨沫與諾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門開了。又是門。
而比時空遺珍更讓眾人在意的，是這滿街的市井之下，一條不成文的歸墟規則——流波墟的商販不約而同地遵循著某種默契：日落之後閉市，出海的船隻在之前必歸，談及歸墟深處只用手勢和眼神，絕不留字。
這裡的人不談，不談，不談深淵獵手。龍嘯天走在長街上，低聲道，不是不想談，是不敢。這片海上活下來的規矩，是被血喂出來的。
傍晚，團隊在流波墟北泊的鐵鯨號上修船，遇見了那位老者。
鐵鯨號是一艘改裝過的巨型商船，船塢裡錘聲叮噹。掌舵修船的獨臂鐵木是個沉默寡言的壯漢，收了鐵料錢便一言不發地開工。而蹲在船塢一角、藉著暮色曬背的，是一隻。
確切地說，是一個背覆青黑色龜甲的老人。他身量不高，四肢枯瘦，脖頸修長，一雙眼睛半眯著，周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靜——當諾爾扛著木料從他身前經過時，竟莫名覺得腳步都放輕了。
海龜老者就在此時睜開了眼。
他渾濁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如同退潮漫過礁石，不急，不漏。而當那目光掠過龍嘯天的胸口時——停住了。
一瞬。僅僅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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