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的空氣很沉,帶著密閉數百年後特有的腐朽氣息。龍嘯天放下波塞冬的日誌後,歐陽軒又從書案下層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疊更古老的卷軸——那些卷軸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被海族特有的防腐蠟封過,儲存得比日誌更好。卷軸上用的也是海族古文字,但筆跡與波塞冬的手記截然不同,更加方正、刻板,像是出自書記官之手。
這應該是一份抄錄副本。歐陽軒在燈下小心翼翼地展開第一卷軸,不是波塞冬親手寫的——是海族書吏替他謄寫的存檔。時間……比波塞冬被侵蝕之後的那些日誌更早,大概是三十多年前。
龍嘯天蹲下來,目光落在那份卷軸的開頭。字跡工整,記錄的是一段皇者接見外賓的檔案——歸墟之眼深處,每一位重要訪客的來歷、目的、談話內容,都會被書記官記錄在案。
三十年多年前,一個自稱龍越的人類求見皇者。歐陽軒逐字念道,一襲青衫,獨自踏浪,星力浩瀚如海,疑似從聖境。他自稱來自中域,尋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這裡沒有寫。歐陽軒搖了搖頭,檔案記載,龍越與皇者密談了一整個時辰,內容未被記錄。密談結束後,皇者便下令打開了深淵之門——此後不久,龍越進入門中,再未出來。
密談內容沒有被記錄?雨沫皺眉,海族的書記官向來事無鉅細,怎麼會漏掉一次足以讓皇者開啟深淵之門的密談?
要麼是波塞冬下令抹去了那段記錄,要麼是龍越用了某種手段讓談話無法被記錄。歐陽軒放下卷軸,但檔案的末尾,有一段波塞冬親筆批註——批註的時間,是在龍越進門很久之後。
他翻到卷軸末尾,指著那幾行與書記官字跡截然不同的、更加潦草狂放的筆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那個大陸人來找我,說歸墟深處封印著宇宙的毒瘤,他有能力清除。條件是開啟深淵之門。
我開了門。他進去了。
再沒出來。
三十年了。我有時想,他是死在了裡面,還是找到了什麼不願回來的東西。
他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我想了三十年。
歐陽軒放下卷軸,目光落在龍嘯天身上。密室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歸墟之眼深處那個能量漩渦的低沉嗡鳴從很遠的地方傳進來,沉悶而持續。
波塞冬不知道。龍嘯天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認般的確信,他不知道父親是誰,不知道父親要做什麼,甚至不知道父親是不是還活著。三十年了,他一直以為父親要麼死在了門後,要麼找到了什麼自願留下的東西——他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可能另有目的。
這是一個很自然的想法。歐陽軒緩緩道,一個從聖境前期的皇者,不會把一個闖入者放在眼裡太久。龍越進門之後,波塞冬繼續坐他的王座,統治他的歸墟,偶爾想起那個青衫人,猜測他死在了裡面還是留在了門後——但僅此而已。
可是,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小雪輕聲問,為什麼要把這些寫進檔案裡,還批了注?
歐陽軒沉默了。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
因為他在意。龍嘯天替歐陽軒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盯著卷軸末尾那行潦草的批註,目光沉定,他嘴上說這個問題我想了三十年,但正是因為他想了三十年都沒想明白,才會一遍遍地在檔案裡翻找、批註、試圖拼湊出父親到底是什麼人。一個普通的闖入者,不值得一位皇者記三十年。
但問題是——歐陽軒接道,波塞冬記了三十年,也只知道三件事:龍越很強,龍越要開門,龍越進去了沒出來。至於龍越為什麼要開門、門後有什麼、龍越找到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這些,波塞冬一無所知。
密室裡安靜下來。龍嘯天握著那捲發脆的檔案,指腹輕輕摩挲過波塞冬那行潦草的批註,久久沒有說話。
這印證了一件事。他最終開口,父親進入那道門,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做什麼。他沒有告訴波塞冬,沒有告訴海族智囊,沒有在石碑上寫明——他把目的鎖在了門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想清楚,他進去到底要做什麼。他只是……必須先走進去,才能找到答案。
那你呢?雨沫問,語氣平靜,你是要跟著他的足跡走進去,還是——
進去。龍嘯天沒有猶豫,目光望向密室之外的歸墟之眼深處,不是繼承他的路,也不是替他完成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一個能讓從聖境皇者記三十年的人,在門後看到了什麼。
他合上卷軸,站起身來,將那份檔案小心放回暗格。
活性潮汐快到了。他說,深淵之門一開,我就進去。當面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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