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縣的戰報傳到漢中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那不是一種迅速的、從白晝直接跳入暗夜的暗，而是一種緩慢的、層層疊加的暗。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從東方的地平線開始，一寸一寸地把日光從大地上抽走。
先是日光從雲層邊緣撤走，留下大片灰白色的餘暉，那餘暉在天際線上停留了許久，像一層尚未被完全揭去的薄紙，貼著遠山的輪廓微微發亮；
然後那餘暉逐漸被從東面壓上來的深色取代，像一塊被緩緩拉上的幕布，邊緣先觸到城牆的垛口，再從垛口向下滑落，貼著牆面緩慢移動，把整座城池從外圍開始包裹進來。
城牆上最後一面被夕照照亮的旗幟在那段時間裡逐漸失去了光澤——旗幟從明紅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與磚面幾乎無法區分的深色，只有旗杆頂端的金屬裝飾還在最後一縷光線的照射下閃了一下，然後也暗了下去。
屋簷下方的陰影先是從牆根升起，沿著牆面慢慢向上爬，爬到屋簷下沿時停住了，只在簷口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線，像一道正在變窄的縫隙，徹底消失的時刻尚未到來，但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
城中的燈火在這段時間裡陸續亮起。
先是城門附近的兩盞燈籠被點燃，然後是沿街的幾戶人家在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微光，再然後是帥府門前的那兩排火把被依次點亮，火焰在暮色中跳動了幾下才穩住，把門前的臺階和石獅子的輪廓從暗處一一托出。
但更多的窗格仍然暗著，像是城中尚有大量未被照亮的角落，正在等待更深更重的夜色來徹底填滿它們。
驛卒是在夜色徹底成形之前穿過城門的。
馬蹄踏過城門洞時，聲音從開闊的城外空間進入收窄的門洞空間，又被門洞上方的磚拱壓住，變成一種短促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整個門洞都在替那匹馬承受一部分重量。
馬匹的喘息聲很重，口鼻處噴出的白氣在暮色中短暫地顯現了一下又消散了，像一小片被撕碎的雲絮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黑暗吞了回去。
驛卒的靴子緊緊踩在馬鐙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鞍側那封用火漆封緘的信函上，像是在用掌心確認它還在原位。
馬匹穿過城門後速度略微減慢，蹄聲從石板路面上彈起來，被兩側的牆壁夾住又放出來，變成一連串快速的回聲，沿著街道向前滾動。
帥府門前的衛兵遠遠看到了那匹馬。
衛兵站直了身子，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沒有拔出來，但指節已經收緊，像是用這一點力度來判斷來者是敵是友。
驛卒在帥府前翻身下馬時，靴底落地的那一下比平時重了一些，他的膝蓋在半空中彎了一下又繃直了，像是長途騎行後肌肉的僵硬還沒有完全消退。
他幾乎沒有停頓，落地後立刻把韁繩丟給門前的衛兵，自己則小跑著穿過前廳，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而連續的聲響，被府內迴廊的牆壁夾住又放出來，傳到更深處，像一個正在被反覆投擲的石子在不斷縮短的距離中逐漸接近目標。
前廳裡沒有人攔他，兩側的侍衛在他經過時側身讓出了一條通道，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了一段距離，又收了回去。
察罕帖木兒坐在正廳的長案後方。
他面前攤著幾份已經看過的軍報，紙張邊緣被壓平，墨跡已經乾透，堆疊在一起形成一個不太整齊的四邊形，邊角微微翹起，又被他擱在案角的一隻鐵鎮紙壓住了其中一角。
他沒有在看這些軍報，也沒有在寫什麼。
他手中沒有握筆，面前也沒有攤開地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一件已經知道會送來、卻無法預知其具體內容的東西。
他的脊背沒有靠著椅背——那是一種需要整條脊椎承受自身重量的坐姿，既不放鬆，也不算緊張，只是保持著一種持續的、不急不緩的等待狀態。
他擱在案面上的雙手手指微微交疊，沒有用力，也沒有完全鬆開，像是在用手指的輕微接觸來維持一個尚未確定的答案，用這種極輕的接觸來定義自己與結果之間的這段距離。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他身後的窗格滲入廳堂。
那是一種由淺灰向深灰過渡的光，在牆壁上留下一道緩慢移動的邊界線，隨著夜色的加深，那道邊界線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把廳堂中被光照亮的面積逐步壓縮，同時留出更多的空間來安放未被光照亮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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